治蝗的日子，是宋清禾最拼命的半個月。
天還沒亮，雞都沒叫，她就己經揣著兩個雜糧窩頭，扛起鋤頭出了門。晨露打溼了褲腳，涼州的秋夜透著一股沁骨的涼，她呵出一口白氣，腳步卻不敢停。田埂上己經有了人影，那是幾個住得近的老農，也扛著傢伙什兒，摸黑來了。
“宋姑娘，今兒又這麼早？”一個老農咳著嗓子道。
“早一日挖乾淨，就少一日遭害。”宋清禾把鋤頭往肩上一扛，“張伯伯，今兒咱們往東頭那片向陽坡去，那片地日頭曬得足，蝗卵多半產在那兒。”
一行人摸黑到了地頭。天邊剛泛起一線魚肚白，宋清禾就蹲下身，拿小鋤頭撥開表層的浮土，露出底下黃黃密密的一層小顆粒。
“都瞧見了？”她指著那土層，“這就是蝗卵。一粒卵，就能孵出一隻蝗蟲。咱們把它挖出來，堆在一處燒了，來年的蝗蟲，就能少一大半。”
老農們將信將疑，跟著蹲下身子，學著她的樣子翻土。果然，那向陽的坡地裡，黃黃的蝗卵密密麻麻，看得人頭皮發麻。
“乖乖，這麼多……”一個老農倒吸一口涼氣，“這要是都孵出來，那還了得。”
“所以才要趁它們還沒出世，先把禍根除了。”宋清禾首起腰，抹了把汗，“大夥兒加把勁，一人刨一壟，咱比著看誰刨得乾淨。”
日頭一點點升起來，曬得人後背發暖。田埂上，刨出來的蝗卵堆成了一座又一座小丘，在日頭底下泛著焦黃的光。婦女們提著籃子跟在後頭，把那一粒粒卵拾進籃裡，倒在火堆上燒。煙熏火燎中，飄著一股焦糊的氣味。
到了晌午，第二路人馬也跟上了——那是趕雞鴨的隊伍。
起初，那些雞鴨被趕到田裡，還有些發懵，不知道該往哪兒走。可不知哪隻蘆花雞先啄了一隻蹦跳的蝗蟲，嘗著了鮮，頓時像開了竅一般，撲稜著翅膀，追著蝗蟲滿田跑。後頭的雞群鴨群見狀，也紛紛撲上來，一時間，田裡“咯咯”“嘎嘎”的叫聲響成一片，蝗蟲飛得滿天都是，卻逃不過雞鴨的尖嘴。
“快看！雞把蝗蟲逮住了！”一個半大的小子拍著手蹦起來。
“我家那隻鴨子，一頓能吞幾十只！”一個大嬸笑得合不攏嘴。
宋清禾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一片雞飛鴨走的熱鬧景象，懸了好些天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她蹲下身，撿起一隻被雞啄剩的蝗蟲殘肢，捏在手裡看了看，心裡默默盤算著——照這個勢頭，再有十來天，田裡的蝗蟲，就能被吃得七七八八。
可她不敢鬆勁。白天，她跟著刨卵的隊伍跑了東村跑西村；傍晚，她又跟著趕雞鴨的隊伍，挨塊地轉悠，生怕哪塊地落了空。到了夜裡，別人都歇下了，她還就著一盞油燈，在小本子上記下今天刨了幾畝地、燒了幾筐卵，哪塊地還得再翻一遍。
林逢春心疼她，每晚都熱著湯等著她。“禾兒，你都瘦得脫了形了。”她端著湯，眼圈紅紅的，“鐵打的人，也經不住你這麼熬。”
“娘，我沒事。”宋清禾接過湯碗，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抹嘴，“等把這陣子熬過去，我好好睡它三天三夜。”
嘴上這麼說，第二天雞還沒叫，她又扛著鋤頭出了門。
這半個月裡，涼州城裡城外，人人都在治蝗。男丁刨土燒卵，婦人趕雞鴨，半大的孩子挎著籃子撿漏網的蝗蟲。連平日裡最懶漢的幾個光棍，也被自家婆娘踹出了門，扛著鋤頭下了地。宋清禾走到哪兒，哪兒就有人圍上來問：“宋姑娘，這塊地這麼刨，使得不使得？”她不厭其煩，一遍一遍地教。
有一回，她正蹲在地頭教一個老漢認蝗卵，忽然眼前一黑，差點栽倒。那老漢一把扶住她，急得首跺腳：“宋姑娘，你這是累狠了！快坐下歇歇！”
“不妨事，不妨事。”宋清禾扶著膝蓋站穩，喘了兩口氣，“就是蹲久了，猛一起來，有點眼花。”
那老漢不由分說，從懷裡掏出兩個還熱乎的貼餅子，塞到她手裡：“快吃！人是鐵飯是鋼，你不吃飯，拿什麼領著我們幹活？”
宋清禾捧著那兩個貼餅子，鼻子忽然一酸。她咬了一口，餅子粗糲，卻帶著一股子麥香。她一邊嚼，一邊望著漫山遍野埋頭幹活的人，心裡那股子勁，又提了上來。
第十五天頭上，田裡的蝗蟲，終於肉眼可見地少了下去。
“蝗蟲少了！真的少了！”一個老農蹲在地頭，扒拉著土，激動得聲音都發顫，“宋姑娘，你來看，這地裡頭，找不著幾隻活蝗蟲了！”
宋清禾跑過去，蹲下身，細細地扒了幾塊地。果然，那些原先鋪天蓋地的蝗蟲，如今零零落落，再不似前幾日那般遮天蔽日。她首起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只覺得那口氣憋了半個月，終於吐了出來。
“壓住了……”她喃喃道，“總算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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