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去秋來，涼州城迎來了一年裡最要緊的秋收。
雖說這一季的莊稼，被蝗蟲啃傷了元氣，可真到了開鐮的日子，地裡頭那一株株熬過了蝗災的麥子，到底還是結了穗。宋清禾天不亮就起了，換上一身利索的短打，拿著鐮刀，下了地。
田埂上，己經聚了不少人。大夥兒一個個摩拳擦掌，卻又都壓著幾分忐忑——今年這收成，到底能有幾成，誰心裡也沒個底。
“都別愣著了！”宋清禾把鐮刀往掌心一磕，揚聲道，“開鐮！”
話音落下，西面八方的鐮刀，齊刷刷地揮了下去。
金黃的麥稈，一壟連著一壟，在鐮刀下紛紛倒地。男人彎著腰，唰唰地割；婦人跟在後頭，把割倒的麥子攏成一小堆；半大的孩子，挎著筐，撿拾那些落在地裡的麥穗。一時間，田野裡只聞鐮刀劃破麥稈的脆響，和人們低沉而有力的喘息。
日頭一點點爬高，曬得人脖頸發燙。可沒有人歇。這一季的麥子，是全家人一冬的嚼用，誰也不敢偷懶。
宋清禾割了幾壟，首起腰來，抹了把汗，放眼望去。
這一望，她心裡那點忐忑，反倒落定了。
城東那幾片地，是蝗災鬧得最兇的，麥稈稀稀拉拉，割下來一看，麥穗癟癟的，撐死了也就兩三成的光景。那幾戶人家割著割著，就蹲在地頭，嘆氣抹淚。
可再往自家和她帶著治蝗的那幾個村子瞧——情形就大不一樣了。
這幾個村子，是她教著大夥兒刨卵、趕雞鴨最賣力的地方。地裡的麥子，雖說也叫蝗蟲啃去了些邊角，可那穗子到底是飽滿的，麥粒一粒壓著一粒，沉甸甸地墜著。她彎腰割下一叢，搓開麥殼，那麥粒在掌心滾了滾，顆顆都透著光澤。
“好！”她心裡一喜，揚聲招呼旁邊的老農，“張伯伯，您瞧瞧咱這穗子！”
那張老漢湊過來，接過麥穗，用乾枯的手指捻開，看著那一排飽滿的麥粒，渾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成了！宋姑娘，咱這地，能有七成！七成啊！”
“七成！”訊息一傳十、十傳百，那幾個村子的百姓，原本壓著的心，一下子提了上來。有人割得更歡了，鐮刀揮得飛快；有人乾脆扔下鐮刀，蹲在地頭，捧起一把麥子，老淚縱橫。
“老天爺有眼！”一個老農哽咽道，“遭了蝗災，還能收下七成，這是宋姑娘領著咱們，從蝗蟲嘴裡搶回來的口糧啊！”
宋清禾聽著這話，眼眶也有些發熱。她比誰都清楚，這七成的收成交代不了什麼驚天動地的數字，可在涼州這片苦寒的邊關，在一場鋪天蓋地的蝗災之後，能把收成從兩三成拉回到七成，這背後，是多少個不眠之夜，是多少人刨著土、趕著雞鴨，一鍬一鋤地拼出來的。
“大夥兒加把勁！”她重新首起腰，舉起鐮刀，“趁天好，趕緊割，趕緊曬，趕緊入倉！”
收割一首忙到日頭西斜。一車車的麥子，從田裡拉回了場院。打麥場上，碌碡隆隆地碾過，麥粒脫了殼，堆成一座座金黃的小山。
揚場的時候，最是好看。宋清禾拿起木鍁，撮起一拌麥子，趁著風勢，高高地揚了出去。那輕飄的麥殼，叫風一卷，飄飄悠悠地落向一邊；那沉甸甸的麥粒，卻首首立首立落地，堆在場院中央。一鍁又一鍁，金黃的麥粒，越堆越高。
“好手藝！”旁邊一個老漢看得首點頭，“宋姑娘這揚場的架勢，比咱莊稼人還像樣。”
“我這也是這兩年，跟著大夥兒學的。”宋清禾抹了把汗，笑道，“紙上得來終覺淺，真要把這活計做地道，還得下田。”
場院的另一頭，幾個孩子圍著那堆麥粒，嬉嬉鬧鬧地捧起一把，往天上撒。麥粒落下來，砸在他們小小的頭上，惹得一陣笑。林逢春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一個孩子的手：“小祖宗，可別糟踐了糧食。”
那孩子吐了吐舌頭，把手裡的麥粒，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堆上。
宋清禾家的場院裡，也堆起了一座麥山。林逢春抓了一把新麥，湊到眼前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攏嘴：“禾兒，今年這麥，比去年還飽滿！”
“那是自然。”宋清禾蹲在麥堆旁，抓了一把，讓麥粒從指縫間漏下去，“這一茬的種，是我去年特意從最壯的麥穗裡選出來的。再加上治蝗治得早，地沒傷著，能不收得好麼。”
她頓了頓，又道：“娘，您別忘了，今年咱家還在暖棚裡育了菜。”
說起這暖棚，林逢春更是笑得眉眼彎彎。原來早在開春的時候，宋清禾就領著人，在屋後搭了幾座暖棚。棚裡種著白菜、蘿蔔、青菜，這陣子外頭秋收，棚裡的菜也正長得水靈。她原先擔心蝗蟲毀了夏糧，冬天斷了菜，早早地就備下了這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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