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的第三個冬天，來了一場十年不遇的大雪。
這場雪，來得又急又猛。剛進臘月，天上就飄起了鵝毛大的雪片，起初還只是零零落落，到了後來，便如同有人在天上往下傾倒棉絮一般，漫天漫地地白了下來。
雪一下就是一整月。從臘月，一首落到正月。
起初，百姓們還當是尋常的冬雪，掃掃門口，也就罷了。可那雪，下起來就沒個完。今日剛掃開一條路，明日一早，那路又叫大雪埋得沒了蹤影。屋簷下掛起了長長的冰溜子，外頭的風，刮在臉上跟刀割似的。城裡的狗，窩在窩裡不肯出來，偶爾探出頭，打個哆嗦，又縮了回去。
漫山遍野，盡是白茫茫一片。城牆上的積雪，壓得垛口都變了形；城外的官道，叫雪埋得沒了蹤影；便是平日裡一腳就能邁過的山溝，也叫大雪填成了平疇。山路的積雪，足有齊腰深。別說行軍打仗了，便是出門辦點事，推個門都要費上好大的力氣。
“這雪要是再下個不住，山路怕是真要封死了。”陸觀瀾披著一件玄色的斗篷，站在城頭，望著那一片翻湧的雪幕，眉頭緊鎖。
“主子！”柏舟深一腳淺一腳地攀上城頭，肩上落了一層雪，“斥候來報，通往京城和江南的幾條官道，全叫大雪封死了。商隊進不來，糧車也出不去。”
“封死了？”陸觀瀾目光一沉，“那城裡的存糧，夠撐到開春麼？”
“屬下這就去查。”
這一查，情形比陸觀瀾預想的還要嚴峻。涼州城往年入冬前，總要囤上一冬的糧。可今年的收成，剛遭了蝗災的波折，城中本就餘糧不多。若是大雪再封上三個月，城裡那點存糧，恐怕撐不到開春化雪。
“主子，這可如何是好？”柏舟急得嗓子都啞了，“城裡好幾萬百姓，這要是斷了糧……”
“先別慌。”陸觀瀾沉聲道，“去，把馮叔請來。”
馮庶很快踏雪而來。他一進門，臉色便是一沉：“殿下，雪封了山路，商路全斷了。如今城裡的存糧，怕是撐不過這個冬天。”
“我知道。”陸觀瀾道，“馮叔，你可有什麼法子？”
“法子倒有幾樣，就怕杯水車薪。”馮庶沉吟道，“城西糧倉裡，還有些陳糧，可也不多。再就是……聽說宋姑娘那邊，存了不少菜乾和糧食。”
“清禾？”陸觀瀾一怔。
“是啊。”馮庶道，“這兩年，宋姑娘領著人曬了不少菜乾，又囤了不少雜糧。她心思細，怕是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陸觀瀾沉默片刻，起身披了斗篷：“我去瞧瞧她。”
他踏雪來到宋清禾家。一路上，那雪首沒到膝蓋，每走一步，都要費老大的勁。柏舟在前面替他開道，用一根木棍，把那齊腰深的雪，硬生生趟出一條道來。一進院子，就見她正指揮著幾個幫工，往地窖裡搬東西。見他來了，她凍得鼻尖通紅，搓著手上的雪，迎上來：“這麼大的雪，你怎麼來了？”
“清禾。”陸觀瀾看著她，“聽說你囤了不少糧和菜乾？”
“是啊。”她點頭，“我早看這天色不對，陰沉沉的像要鬧大雪，就叫家裡人把能曬的菜都曬了，能囤的糧都囤了。怎麼了？”
“雪封了山路，城裡的糧，不夠了。”陸觀瀾道，“你這兒……有多少存貨？”
宋清禾掰著指頭算了算：“米麵有幾百石，菜乾有幾十筐，還有蘿蔔、土豆，都是耐存的。省著些，夠咱這條街上吃上一冬。”
“那整座城呢？”
宋清禾一愣，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想了想，認真道：“光靠我這點存貨，自然不夠。可若是咱們發動全城百姓，把各家各戶存的糧都攏到一處，再勒緊褲帶省著吃，撐到開春，還是有指望的。”
“你有把握？”
“有。”宋清禾道，“我是在孤兒院長大的，最知道怎麼把一頓飯掰成兩頓吃。只要大家肯聽我的，我保準，這個冬天，餓不死一個人。”
陸觀瀾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動容。他知道，這丫頭從不說空話。越是這山窮水盡的當口，她越能拿出最踏實的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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