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觀瀾沒有正面答,只道:“馮叔……是個有本事的人。”
宋清禾心裡雖有些納悶,可眼下也不是追問的時候。她忙著把那三車糧分下去,挨家挨戶地送,讓滿城的心,先安定下來。
那三車糧進城那天,城門口擠得水洩不通。百姓們聽說有糧來了,都湧到街上看。當那三輛裹著厚雪的糧車,吱呀吱呀地從城門洞裡進來時,不知是誰先鼓了掌,緊接著,滿城的掌聲、歡呼聲,響成了一片。
“有糧了!有糧了!”
“陸將軍萬歲!”
宋清禾站在人群裡,看著那三車糧,眼眶也熱了。她知道,這三車糧,撐不了幾日,可它帶來的那股子氣,比糧本身,還要金貴。
大雪封山的這三個月,涼州城靠著宋清禾的精打細算,靠著陸觀瀾的運糧馬隊,硬是一天一天,熬了過來。
整整一冬,邊關這幾萬人,沒有一個餓死,也沒有一個凍死。
開春前那最後一段日子,是宋清禾心裡最緊的時候。城裡的糧倉見了底,西邊繞來的糧車,也斷了趟。她把自家的地窖翻了個底朝天,連牆根底下那點陳米,都颳了出來。
“娘,您瞧。”她舉起一小袋雜糧,強笑道,“就剩這些了。不過也夠了——只要再撐十日,雪一化,官道一通,糧車自然就來了。”
林逢春看著女兒乾裂起皮的嘴唇,心疼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趁女兒不注意,悄悄把自己碗裡的粥,撥了一大半到女兒碗裡。
好在,那一年的春天,終究還是來了。
當第一縷春風吹開冰封的官道時,第一批南來的糧車,如期而至。城門口,百姓們望著那一車車滿載的糧,喜極而泣。
“挺過來了!咱們挺過來了!”
宋清禾也站在人群裡,看著那一輛輛糧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整三個月,她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可如今看著城裡一張張雖瘦卻活泛的臉,她覺得,這一切都值了。
後來有人問她,那段日子最難熬的是什麼。宋清禾想了想,道:“最難的,不是自己餓肚子。是看著別人餓肚子,自己卻幫不上忙。”
大雪封山最緊的那幾日,她把自家省下來的最後半袋米,也分了出去。家裡只剩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林逢春端著那碗粥,遲遲下不去嘴。
“娘,喝吧。”宋清禾勸道,“等雪化了,咱們再種。只要人在,什麼都有。”
林逢春看著女兒,忽然落下淚來。她一仰脖,喝乾了那碗粥,抹了抹嘴,笑道:“好,娘等著。等雪化了,咱再種糧。”
那一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可終究,還是來了。
等官道徹底通開那天,宋清禾做的頭一件事,不是忙著補糧,而是把城裡的老弱婦孺都請了來,挨個兒看了看氣色。見一個個雖清瘦,卻都有精神頭,她這才徹底放下心。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她唸叨著,“這一冬,總算熬過來了。”
陸觀瀾站在不遠處,看著宋清禾忙前忙後的身影,忽然對柏舟道:“去,把軍裡攢下的那批過冬餘糧,撥出三成,給城裡那些孤寡老人送去。”
“主子,那可是軍裡的……”柏舟有些遲疑。
“軍裡的糧,是涼州百姓一口一口省出來的。”陸觀瀾道,“他們餓了一冬,如今該補補了。”
柏舟應聲去了。宋清禾聽說後,隔著人群,朝他招了招手,眼裡帶著笑。有些話,不必說出口,彼此心裡都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