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推一讓,楊玉環卻只覺得像在看一場皮影戲,線都牽在看不見的手裡。她沉默著,目光從陳希烈懇切推辭的臉,到達奚珣伏地不起的背脊,再到一旁眼觀鼻鼻觀心的張韜。
張韜感受到她的目光,靜默片刻,終於上前半步,低聲道:“娘娘,丞相乃百官之首,行軍大總管掌天下兵馬,皆系國之重器。如何安置,關乎朝廷穩定。由娘娘聖心獨斷,親自斟酌安排,最為妥當。”
又是一番忠心之言。
楊玉環坐在那裡,明明穿著錦繡宮裝,卻覺得像赤身裸體置於寒風之中,他們都在等著她說話,等著她做出明智的決定。
良久,楊玉環才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陳公不必過謙。你既肯千里迢迢送來萬民書,足見心繫社稷,即日起,陳希烈、達奚珣同領丞相事,望二位同心協力,勿負我望。”
陳希烈這次沒有立刻拒絕。
他抬起頭,看著楊玉環,眼中似有複雜情緒閃過,最終深深叩首:“老臣……遵旨,必竭盡殘年,以報娘娘信重之恩。”
達奚珣亦叩首:“臣遵旨,定與陳公精誠合作。”
陳希烈謝恩後,略一沉吟,又道:“娘娘,柏巡伏誅,其原任之行軍大總管一職,至關重要,老臣斗膽舉薦一人——哥舒翰。如今他正在洛陽羈押,若娘娘能赦其前愆,委以重任,必能震懾四方,穩固軍心。”
哥舒翰。
楊玉環知道這個人,威名赫赫的“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帶刀”,確是一代名將,他也曾是兄長楊國忠的政敵。
用他……似乎是一個合乎邏輯的選擇,既能接手軍隊,又能顯示她不計前嫌任用賢能。可這選擇,真的是她自己做出的嗎?
楊玉環沉默了更久。
三人都在等待。
“准奏。”她終於吐出這兩個字。
“娘娘聖明!”三人齊聲道。
事情似乎就這樣定了下來。
陳希烈與達奚珣領旨退下,去處理後續及交接事宜,張韜指揮宮人徹底清理花廳,搬走殘花,換上新地毯,彷彿之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生。
夜幕悄然降臨。
楊玉環屏退了所有隨從,獨自一人,走進了牡丹園,她緩緩走著,指尖拂過冰涼的花瓣。
柏巡死了,她殺的。
陳希烈回來了,和達奚珣一起做了丞相。
哥舒翰將被啟用,統領兵馬。
一切看似都回到了正軌”,奸佞已除,老臣歸位,名將復起。可為什麼,她感覺不到絲毫輕鬆,反而覺得有一張更大的網?
那個撞死在牡丹下的宮人,他眼中的恨意是真的,陳希烈送上的萬民書,那些血指印恐怕也是真的,柏巡確實該死。
可是……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嗎?還是有一隻手,藉著她的手,除掉了柏巡,又順勢安排了這一切?
她除掉了柏巡,然後呢?她得到了什麼?她似乎仍然坐在高高的位置上,可腳下是洶湧的暗流,身邊是面目模糊的臣子。
夜風穿過花叢,楊玉環抱緊了自己的手臂,站在無邊無際的牡丹花影中,只覺遍體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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剿圍 章三十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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