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從東門進來的?”金振忽地換了個話題,問得鍾玉猝不及防,但他還是回答,“對,怎麼了?”
暈勁又來了,金振稍稍側過身做好準備,答:“東門電梯口有一排公共輪椅可以租。”
黃色塑膠袋覆蓋過下巴,他只有水能吐了。
“哎呦我的媽呀,真要命。”金振緩了緩,“你去租個輪椅來,推著我,你去看看大哥,我去看看弟弟。”
鍾玉擰著眉毛盯著他這副有氣無力還要耍寶的樣子,過了一會,背過身笑了。
“你是傻子嗎?”
金振無比真誠地講:“可以是。”
鍾玉把他從坐下開始一直攀著自己手腕的爪子一甩,說:“我自己去,到時候你再吐他身上,他骨折了還躲不了。”
骨科25病房2床,胸椎骨折的鐘業正像個僵掉的百足蟲一樣躺在床上,哎呦哎呦地叫著。
鍾玉把手放在門把手上,深吸一口氣,按下去。
鍾業以為是護士來了,立即止住叫聲,一迭聲地讓醫生在給自己打一針止痛藥,說自己實在是痛得眼都閉不上。
鍾玉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甚至不想主動開口解釋是自己,不是護士。
他選擇站到床頭,一個鐘業視野能捕捉到的地方,果然,對方看到他,先愣了一下,然後彷佛鬆了一大口氣似的,說:“鍾玉,你去跟值班的人講,讓他們再給我打一針止痛藥。”
鍾玉點點頭,轉身。
“等等,等等。”鍾業又喊,“你先幫我膝蓋下面墊個枕頭,上面高下面低,難受死了。”
很小的時候,他倆還是差不多身形,青春期之後,鍾玉的身高趕過他不少,但體型還是基本相似。幾年不見,鍾業應該是沒少喝酒,整個人吹氣一樣發起來,現在胸椎受傷又不敢使勁,抬他兩條腿都廢了鍾玉不少力氣。
把他的需求傳遞給值班護士,對方翻翻手裡的單子,說:“2床收入院的時候才給過止痛藥物,現在沒到時間。”
鍾玉回去轉述,鍾業死心了,痛得也沒力氣再叫,閉上眼休息一會,睜眼看到鍾玉還站在牆角,此時彷佛才想起來他是自己許久未見的、生疏的弟弟,於是試探著問:“你……你晚上不走吧。”
鍾玉點頭。
“那就好,爸媽他們明天就來,不會麻煩你多久。”
“護士說這裡沒有陪護床可以租了,我到急診那邊椅子上待一會。”鍾玉拿起他手機,把自己的號碼存進去,“你有事的話,叫我。”
晚上十二點到門診上班,金振吐了兩次,鍾業翻兩次身、喝水四次、吃蘋果一次,鍾玉看見電梯門開,下意識就想進去。
“二床,可以去復位了。”護士進來通知。
“好的,謝謝。”旁邊原本打盹的鐘玉倒是先一個激靈醒過來,迷迷糊糊地就出門去推提前租好的輪椅,把金振從床上扶了下來。
掛號、就診、去治療室,鍾玉井井有條,連要用的證件和單據都整理好了才讓金振拿著:“左手是暫時不用的,右手是一會要用的。”他蹲下來叮囑。
金振保持著兩手攤開的姿勢,眼神在他臉上來來回回地掃,問:“如果不是看到檢查單,你這樣會讓我懷疑自己大腦受傷了。”
鍾玉剛想回話,口袋裡的手機開始響,不用看就知道是誰撥來的。他覺得很奇怪,從車站到醫院可以打車,公交也開始運營,鍾業在哪裡他們又不是不知道,為什麼還要反覆給自己打電話。
他是善於偽裝馴良馬匹的倔驢一頭,一旦犟起來,誰也拉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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