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萍沒說話,只是朝他招了招手。
她的手在發抖,手腕上的鐵鏈隨著動作“嘩啦”響了一下,在這靜得能聽見自己呼吸的柴房裡,格外刺耳。
福阿滿的腳像被釘在地上。可他還是動了,一步一步,踩著地上的碎草和黴斑,慢慢挪過去。離得近了,能聞見她身上的味——草垛的黴味,汗味,還有點說不清的苦氣...
他剛站定,還沒來得及把碗遞過去,李秋萍突然猛地撲了過來。
鐵鏈繃直的“哐當”聲和她撲過來的風聲攪在一起,福阿滿甚至沒看清她的動作,只覺得脖子驟然一緊——那雙枯瘦的手,指甲縫裡還嵌著柴草屑,此刻卻像鐵鉗似的,死死掐住了他的咽喉。
力道大得嚇人。
福阿滿手裡的碗“哐當”砸在地上,稀粥混著紅薯塊潑了一地。他的後背撞在冰冷的柱上,鐵鏈子隨著震動又響了一聲,和他喉嚨裡擠出的“嗬嗬”聲纏在一起。
窒息感像潮水似的湧上來,眼前開始發黑。他看見李秋萍的臉離得極近,那雙總是空茫的眼睛裡,此刻竟滾出了淚,大顆大顆砸在他手背上,燙得像火。可她的手沒松,反而掐得更緊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手腕上的皮肉被鐵鏈勒出紅痕。
“媽媽...媽...”福阿滿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喉嚨裡撞,像要破膛而出。他不明白....她是恨他的吧?恨他是福大強的種,恨他困在這泥沼裡,連帶著她也不得超生。
可為什麼她的眼淚那麼燙?為什麼她的手在抖,像既想掐死他,又在怕什麼?
柴房頂上的破洞漏下最後一縷光,正好照在李秋萍臉上。她的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卻被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最終只化作一聲壓抑的嗚咽,掐在他脖子上的手,卻絲毫沒有鬆勁。
吳萍老師在表演的時候當然不會真的用力去掐趙北執的脖子,她只是透過極富技巧的表演讓這場景極盡逼真...
但趙北執卻真切地感受到了窒息,眼前那癲狂的眼眸,與記憶中某個片段重合,從趙北執深埋在心底的廢墟里爬出來,纏住他的脖頸,讓他無法呼吸...
他想抬手推開她,可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因為劇本里的福阿滿沒有推開他媽媽,那是他的媽媽啊。是那個在他發水痘時,趁福大強不在,偷偷用口水給他擦過額頭的媽,是那個即便被打得狠了,還會把藏在懷裡的半塊硬糖塞給他的媽。
只是後來,她被磨得不像她了。
窒息的痛苦裡,福阿滿忽然覺得,就這樣也挺好。至少,她眼裡終於有了他,哪怕是恨,哪怕是...他看不懂的、這洶湧的、幾乎要將兩人一同溺斃的情緒。
他的意識開始發飄,耳邊只剩下鐵鏈“嘩啦嘩啦”的響,像誰在哭。
指節突然就鬆了。
不是緩勁,是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似的,猛地彈開。李秋萍的手懸在半空,指尖還沾著福阿滿脖頸上的汗,微微發顫...
福阿滿猛地吸進一口氣,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喉嚨裡火燒火燎的疼,每咳一下,脖子上的紅痕就像被扯著疼。他弓著背,雙手撐在冰冷的柱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視線裡的東西還在發晃。
李秋萍退了兩步,後腰撞在草垛上,發出“噗”的一聲悶響。鐵鏈隨著她的動作“嘩啦”拖過地面,在碎瓷片上刮出刺耳的聲。她垂著頭,長髮亂糟糟地擋著臉,只能看見肩膀在抖,不是哭的那種抽噎,是像被風颳得站不穩的草,一下下晃得厲害。
“咳...咳...”福阿滿好不容易順過氣,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媽...你...”
話沒說完,李秋萍突然抬起頭。
她的臉還是溼的,眼淚混著額角的灰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水珠,滴在胸前的藍布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但那雙眼睛變了,剛才的洶湧退去,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紅,像燒過的灰燼,透著點死灰般的平靜。
她看著福阿滿脖子上的紅痕,那道指印清晰得可怕,像條暗紅色的蛇。然後,她慢慢抬起自己的手,盯著那雙手——指甲縫裡的柴草屑,指節上的老繭,還有剛才用力時掐出的白印。
這雙手,曾摘過春天的香椿,曾納過鞋底,曾在他小時候把他摟在懷裡拍過背。後來,這雙手被鐵鏈磨出了血泡,被福大強的煙鍋燙過,被無數個黑夜的絕望啃噬過,最後變成了剛才那副鐵鉗似的模樣。
“嗬....”她喉嚨裡發出一聲古怪的氣音,像破舊的風箱。然後,她突然猛地把那雙手往身後藏,背緊緊貼在草垛上,像怕被什麼看見似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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