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軍大人也知道這地方?”
溫昔秣放下酒壺,修長的手指捏住一隻酒杯的杯腳,輕輕旋轉著,觀察著酒液在其中晃動的軌跡。燭火透過晶瑩的杯壁和澄澈的酒液,在他掌心投下一小塊溫暖的橙黃色光斑。
“既然知道那裡是片死地,那趙老闆這時候往那兒趕,就像是……把自己當成祭品送進了狼窩。”
他終於抬起眼簾,目光越過嫋嫋升起的燭煙,落在對面的人身上。那眼神很深,像是在探究某種未知礦物的成色。
“你說,他是急著去給誰獻寶,還是……覺得自己已經是個活死人了,不如去死得其所?”
他並沒有等待回答的意思,手指一鬆,讓那隻酒杯穩穩地停在桌上。隨後,另一隻手將公文刀鞘往前一推,恰好停在那份攤開的情報旁邊,形成一個頗具壓迫感的三角格局。
“安王世子,三天前秘密離京,據傳是為母后祈福去了五臺山。但我這邊的眼線回報,一路根本沒見過這位貴人的鑾駕。”
溫昔秣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那語調像是情人間的呢喃,內容卻是致命的推測。
“若是那位世子殿下也在來找‘釉裡紅’的路上……那你猜,我是該把他攔下來扣作人質,還是……替天行道,幫他省了這份遠遊的力氣?”
“你都已經有答案了,找我過來是為了什麼。”
堯清虞不客氣地找了個地方坐下,拿過酒杯但沒有喝。再喝下去,這傷怕是永遠也好不了了。這人叫自己過來,總不會是為了聊閒話。他想讓自己做什麼?
“哈。”
一聲短促的笑聲從溫昔秣的喉嚨滾了出來。
他沒有因為堯清虞這略顯無禮的姿態而動怒,反而像是看到了什麼極為有趣的事情。眼睛微微眯起,視線順著堯清虞的手指滑落,停留在那隻被拿起卻未曾送到唇邊的酒杯上。
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掛著的地圖上,隨著火焰的跳動,那道剪影彷彿一隻正在耐心撲食的猛禽。
“監軍大人說得對極了。答案這種東西,有時候就像這盞裡的酒,端上來就只有冷熱的區別。”
溫昔秣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堯清虞面前那隻空置的白玉酒杯,稍微用了點力,讓杯子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無聲地滑到了他自己手邊。
緊接著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已經斟滿的酒,舉到眼前對著燈光仔細端詳起來。琥珀色的液體在他的瞳孔裡折射出一點細碎的光芒。
“既然知道我不缺答案,那你便該清楚我缺的是一個‘說法’。或者說,一個能把這件事變成正當防衛的理由。”
他說著手腕一翻,原本向上呈遞的酒杯猛地傾斜。幾滴濃烈的酒液濺了出來,落在深色的桌案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沉的溼痕。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帶著一種極具侵略性的暗示。
溫昔秣放下酒杯,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撐在桌沿上。這個姿勢讓他瞬間縮短了與堯清虞之間的距離。
“聖旨上寫,你是來查軍餉虧空,查安王通敵。現在我要去黑石驛抓人,抓的很可能就是通敵證據的源頭。到時候動靜鬧大了,不管是誤傷還是斬首示眾,總得有人給這筆賬做個見證,蓋個戳,你說是不是?”
他的目光不再躲閃,直勾勾地鎖在堯清虞臉上,語氣聽起來像是在探討公務,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枚釘子,試圖將對方牢牢釘死在這場棋局之中。
“當然,如果你不方便在現場簽字畫押,也可以寫一份彈劾奏疏給我。題目我都替你想好了——《論金羽衛校尉溫昔秣擅自調兵、私扣親王、殘害皇嗣之十大罪狀》。你看如何?”
不如何……
堯清虞在心裡壓下那句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吐槽。這種背鍋的事情,這人倒是想起我來了。可轉念一想,他又覺得有些好笑:溫昔秣坑他,也坑他自己,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倒真是……很平等。
“紙、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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