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他已經扣了三下桌面,外面立刻響起一陣雜沓卻迅捷的腳步聲,一名親兵捧著筆墨紙硯恭敬地魚貫而入,飛快地佈置妥當後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滿桌子都是沾著血與沙塵味的軍務文書和武器圖紙,唯獨那一方端硯被擦拭得鋥亮,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溫昔秣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堯清虞的臉,像是要看清每一根睫毛顫動的頻率。
“請吧。只要你寫得出來,我就敢讓人把你的奏疏裱起來,掛在西城門樓上,讓來往的客商和想要的藩王都瞻仰一下我朝的‘浩然正氣’。”
他拿起桌上那壺尚未開封的酒,熟練地用小刀撬開泥封,濃郁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他為自己斟滿一杯,卻沒有再勸堯清虞,只是舉杯遙遙對著窗外漆黑一片、風雪呼嘯的夜色致意。
手臂平舉的姿態讓他甲縫裡殘留的暗紅格外刺眼。
“不過,我給你一句忠告。既然是彈劾,那就寫得驚天地泣鬼神一些。標題要是不夠勁爆,內容要是不夠血淋淋,別說安王府那邊聽不到動靜,恐怕就連京城那位陛下,也不會有半點興趣拆開來看。”
此時帳外傳來整齊劃一的整備號令聲,“嗡”的一聲悶響,數千鐵騎集結完畢時馬蹄踐踏大地的震動感透過厚重的地面傳導進帳內,連帶著桌上的燈火都跟著晃了兩晃。
溫昔秣放下酒杯,抓起椅背上那件玄色大氅隨意披上,銀狐毛領襯得他眉眼越發凌厲。他走到門口,手扶著厚重的毛氈簾幕,側過身回頭看了一眼正在鋪紙研墨的身影。
“不急,慢慢寫。我這個人最惜才,絕對不會耽誤朝廷命官履行職責。等你寫完了,直接派人送往京城便是。至於我是死是活……屆時自有天定。”
他說完便掀簾而出,狂風暴雪瞬間湧入,又被下一刻重重落下的簾幕隔絕在外。只剩下一個低沉的命令聲穿透風雪,清晰地傳進帳中:“啟程!”
主帳內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燭芯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堯清虞看著硯臺下那封已經封好的奏疏。帳外的風雪聲似乎小了些,又似乎沒有,他已經分不清了。
第41章
片刻後,他動了。
他鋪開一張質地粗糙的宣紙,那是從溫昔秣那疊軍務文書底下抽出來的,筆尖飽蘸濃墨。他沒有絲毫猶豫,懸腕而書,筆鋒如刀,每一個字都力透紙背,帶著一種玉石俱焚般的決絕。那份被溫昔秣譏諷為“彈劾”的奏疏,在此刻化作了他手中唯一的武器。
從安王私印、玉門關佈防圖洩露,到昨夜地牢中那些令人髮指的刑訊細節:他沒有迴避自己的參與,如實記錄了那根烙鐵是如何按下去的。再到將軍府邸深夜集結精銳、溫昔秣率部奔襲黑石驛的調遣……
所有線索被他冷靜地串聯起來,編織成一張巨網,每一道墨痕都是一根絞索,指向權力頂端那隻貪婪的手。
但他寫的不是彈劾溫昔秣的奏疏。
他寫的是安王。
寫罷最後一筆,墨跡未乾。堯清虞將紙張吹至半乾,迅速捲起,用最簡單的火漆封緘,並未署名,只在蠟封上按下一個清晰的指紋。他知道對於京城那位真正需要看到這封信的人來說,這個標記勝過千言萬語。
做完這一切,他喚來一名面生的親兵。那是在主帳外值守的,不是溫昔秣帶走的那批人。他遞出密信與一枚代表其監察御史身份的令牌。
“把它送出關外,找到那匹通體烏黑、額前有一撮白毛的快馬。親自交給它原來的主人,確保天亮之前,這份東西能出現在李懿承的案頭。”
親兵愣了愣,低頭看了一眼那枚令牌,又看了一眼堯清虞蒼白的臉,沒敢多問,抱拳領命,轉身消失在風雪中。
……
與此同時,三百里外的黑石驛。
風雪在這裡變得更加狂暴,彷彿無數冤魂在此呼號。廢棄驛站的殘垣斷壁在夜色中像是一頭匍匐巨獸的嶙峋骸骨。
溫昔秣勒馬於一處高聳的沙丘之上,銀甲紅袍早已覆滿了厚厚的雪塵,唯有那雙眼睛依舊在黑暗中灼灼發亮。他的視線穿過漫天風雪,精準地捕捉到了下方那個蜷縮在避風牆角下的身影。
正是白天出城的陶窯老闆趙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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