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剪開衣物的聲音,器械碰撞的聲音,老軍醫壓抑著緊張的呼吸聲……每一種聲音都像一把小錘,一下下敲在溫昔秣緊繃的神經上。
他看著老軍醫用燒紅的烙鐵去燙那傷口止血,皮肉燒焦的“滋啦”聲和焦糊的氣味在帳中瀰漫。
堯清虞昏迷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破碎痛苦的呻吟。溫昔秣的心臟也跟著那聲音狠狠一縮。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最終卻只是死死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肉裡,留下幾個帶血的月牙印。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帳外的天色由昏黃轉為深藍,再到徹底的墨黑。終於,老軍醫滿頭大汗地直起身,聲音沙啞地報告:“將軍,血……血止住了。命,暫時是保住了。但傷口太深,離心脈不過一指的距離。能不能醒過來,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溫昔秣緊繃的身體晃了一下,身後的嘉啟連忙上前扶住他。他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走到床邊,看著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造化?他的命是我的。我讓他活,他就必須活。”
……
夜,深得像一碗潑翻的濃墨。
軍醫營帳裡只點著一盞孤燈,昏黃的光暈在床榻邊勾勒出溫昔秣的側影。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整整一夜,身形紋絲不動,彷彿與帳內的黑暗融為了一體。嘉啟和石重山勸過幾次,都被他用冰冷的眼神擋了回去。最後兩人只能無奈地守在帳外,任由他們的將軍獨自固執。
帳內,濃重的血腥氣和藥味交織。溫昔秣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床榻上的人。堯清虞的呼吸依舊微弱,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這一夜,溫昔秣想了很多。從初見時那雙清亮得讓他不悅的眼睛,到言語交鋒時那不卑不亢的姿態;從踩碎他手骨時那隱忍的顫抖,到用烈酒澆淋傷口時那冷冽的眼神;再到最後,那一句“你只是習慣掌控”,和那沒入胸口的決絕匕首。
一幕幕,在溫昔秣的腦海中反覆上演。
他原以為自己享受的是掌控的快感,將這視為一場有趣的遊戲。可當堯清虞選擇用最慘烈的方式掀翻棋盤時,他才發現那席捲而來的不是遊戲被中斷的掃興,而是心臟被生生挖去一塊的尖銳恐慌。
天色將明未明之際,床榻上的人忽然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呻吟。
溫昔秣瞬間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俯身湊近看到堯清虞的眼睫在劇烈地顫動,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嘴唇無意識地張合,似乎在夢魘中掙扎。
“水……”一個沙啞、破碎的音節從他乾裂的唇間擠出。
溫昔秣立刻轉身,從旁邊的桌上倒了一碗溫水。
他端著碗回到床邊,卻又停住了動作。堯清虞傷得太重,根本無法自己起身。只猶豫了一瞬便把碗放在床頭,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堯清虞的頭頸托起,讓他虛弱地靠在自己的臂彎裡。這個動作讓他身上的血衣再次緊貼住堯清虞的身體,怪異的親密感在兩人之間蔓延。
溫昔秣端起碗,將碗沿湊到堯清虞的唇邊。“喝。”
微涼的清水順著堯清虞的嘴角緩緩流入,滋潤著他乾涸的喉嚨。他像是沙漠中瀕死的旅人,本能地吞嚥著。
喂完小半碗水,溫昔秣將他重新放平。就在他準備抽回手臂時,一隻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堯清虞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那雙眸子初始的時候沒有焦點,渙散地在帳頂的布幔上游移了片刻才緩緩下落,最終定格在近在咫尺的溫昔秣臉上。
四目相對。
溫昔秣也弄清自己如今到底是哪一種心情。
這個人沒死,他醒了。又回到了自己的棋盤上。
這個認知讓溫昔秣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他抽回自己的手腕,動作算不上溫柔,卻也沒有了之前的粗暴。
“醒了?恭喜你堯大人。閻王爺沒收你,看來是嫌你這塊骨頭太硬,硬的硌牙。”
他的手指輕輕點在堯清虞胸口的繃帶旁,隔著布料能感受到下面微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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