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堯大人來了?”身後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堯清虞轉身,看見嘉啟端著一個食盒走過來。“溫將軍讓屬下給您送些熱粥。”嘉啟將食盒遞過來,“他說,堯大人要是喜歡看女兵操練,不妨多看看。這些人裡,有一半是當年被安王扣上‘通敵’罪名的家眷,是溫將軍把她們從詔獄裡撈出來的。”
堯清虞沒有接食盒,只是看著場中那些揮汗如雨的身影。“他讓你說這些?”
“將軍只說,讓你自己看。”嘉啟微微一笑,放下食盒,“堯大人,您若還有力氣,不妨去伙房看看。那兒有位李婆婆,她兒子是去年戰死的,現在在伙房負責給新兵煮湯。您若問她,她會告訴您,這玉門關的日子,到底是不是地獄。”
嘉啟走後,堯清虞蹲下身,開啟食盒。裡面是一碗小米粥,上面臥著兩個溏心蛋,還冒著熱氣。他拿起湯匙,卻沒有吃。
遠方的角樓之上,溫昔秣遠遠望著這個孤身蹲在沙地裡的身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青霜”的劍柄。“嘉啟回來了?”
“回將軍,說了。”
“那小子什麼反應?”
“沒吃粥,也沒說話,就蹲在那兒看。”
溫昔秣笑了,轉頭看向校場中正在練習騎射的女兵,眼底閃過複雜的光。“那就讓他看個夠。”
他勒緊韁繩,“走,去伙房。讓李婆婆多煮點湯,今天上午操練完,給大家加餐。”
“是,將軍!”
馬蹄聲漸遠,揚起一地塵埃。而那頂軍醫帳外的食盒,依舊靜靜放在原地,熱氣慢慢消散,最終與這大漠黃沙融為一體。
……
伙房是整個軍營裡煙火氣最重的地方,也是溫昔秣最愛鑽的地方。剛掀開那厚重的油氈簾子,一股濃郁的羊羶味混著發酵麵糰的酸氣便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外頭的寒意。
“李婆婆,今兒這湯聞著不錯啊,多放胡椒了?”溫昔秣隨手把馬鞭往門框上一掛,大步流星地走到一口直徑足有三尺的大鐵鍋前。鍋裡奶白色的羊湯正咕嘟咕嘟翻滾著,幾塊連著筋膜的碎肉在湯麵上沉浮。他也不嫌燙,伸出兩根手指就要去夾那塊最大的。
“啪!”一隻還沾著麵粉的枯瘦手掌毫不客氣地拍在他手背上。“洗手去!多大的人了,還是這副餓死鬼投胎的德行!”滿頭銀髮的李婆婆手裡攥著長柄大勺,瞪著那雙渾濁卻精神矍鑠的眼睛,“這是給傷兵營熬的頭湯,你個大將軍搶什麼搶?”
溫昔秣也不惱,反倒順勢捉住老人的手腕,嬉皮笑臉地湊過去:“傷兵要補,我也要補啊。昨晚為了抓那隻‘耗子’,我可是一宿沒閤眼。婆婆您就不心疼心疼我?”
“去去去,少跟我老婆子來這套。”李婆婆雖是罵著,卻還是用勺子滿滿當當地舀了一大塊帶肉的骨頭,倒進旁邊那個專門留給他的粗瓷大碗裡,“趕緊吃,吃完滾蛋,別在這礙手礙腳的。”
溫昔秣端起碗,毫無形象地蹲在灶臺邊,呼嚕呼嚕地喝了一大口熱湯,愜意地眯起了眼。在這隻有鐵血與風沙的邊關,這口熱湯,比京城御宴還要舒坦。
……
堯清虞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走這一趟。或許是因為嘉啟那句意味深長的話,又或許是因為那碗被他強迫自己嚥下去的、帶著溫熱的小米粥,給了他些許行走的力氣。他裹緊了那件並不擋風的披風,循著空氣中那一點點食物的香氣,像個遊魂般挪到了伙房外。
透過掀開一角的門簾,他看見了那個讓他恨之入骨的身影。沒有身披銀甲時的不可一世,也沒有在囚帳中折磨他時的陰鷙暴戾。此時的溫昔秣,正像個還沒長大的野小子一樣蹲在地上,手裡捧著個缺了口的破碗,啃骨頭啃得滿嘴是油。
而被他喚作“李婆婆”的老婦人,一邊罵罵咧咧地揮舞著大勺驅趕想來偷嘴的新兵,一邊又時不時往溫昔秣的碗裡添一勺湯。那眼神里的慈愛與心疼,是裝不出來的。
堯清虞扶著粗糙的土牆,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這就是那個殺人如麻、甚至不惜用親妹妹來威脅他的瘋子?
“那些當官的都說咱們這是地獄。”李婆婆的聲音隨著熱氣飄出來,“可他們哪知道,只有在這兒,咱們這些沒根的人才算活得像個人。只要溫將軍在,這天就塌不下來。”
堯清虞心頭猛地一震。活得像個人。這句話,和信裡堯君落說的一模一樣。
就在這時,蹲在地上的溫昔秣忽然動作一頓。他依舊啃著骨頭,頭也沒回,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般,衝著門簾的方向懶洋洋地喊了一聲:“門口那個,要看就進來大大方方地看。外頭風大,再把你那把骨頭吹散了,我還得費勁給你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