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昔秣在白色的晨光中大步跨入。銀甲紅袍逆著光,頭盔上赤纓耀眼,腰側配那把名為“青霜”的長劍。鐵靴踏在帳內的乾草墊上,發出沉悶的碾壓聲。他徑直走到木榻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靠在帳壁上的人,隨手將一套厚重的皮製護具和一雙半舊的馬靴扔在榻邊。
“堯大人的心倒是挺寬。被人連皮帶骨地端了老窩,還能睡得這麼死。”溫昔秣嗤笑出聲,視線在那張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上刮過,“怎麼,還當這裡是你在長安城拔步床上的溫柔鄉?”
鐵甲碰撞發出清脆的冷音。他用掛著寒霜的劍鞘點了點榻沿,不容置疑的力道將木板磕出一聲悶響。
“穿上。”溫昔秣收回劍鞘,單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聲音比帳外的風更冷,“一炷香後校場點兵。你既然接了巡視邊防的差事,就別想在榻上裝死。要是連這點塞外的風都扛不住,堯監軍不如趁早爬回京城去。”
第36章
粗糙的騎裝布料堆疊在床榻尾部的木板上。幾粒黃沙隨著晨風捲入帳內,徑直落在暗青色的衣襟上。
堯清虞靠著帳壁,仰頭看著那個逆光而立的身影,忽然覺得有些可笑。這都是什麼事兒?
他垂下眼睫,視線落在那堆護具上。皮製護具是舊的,邊緣磨損嚴重,帶著前任主人留下的汗漬和劃痕。馬靴也是半舊的,靴底沾著乾涸的黃泥。那個瘋子連這些東西都替他準備好了,像提前給一匹剛捕獲的野馬備好了鞍韉。
“溫將軍真是……體貼入微。”
他聲音沙啞,語氣平靜得聽不出情緒,甚至帶著一絲嘲弄。
溫昔秣沒有立刻轉身離開。那雙沉重的牛皮軍靴釘在原地,覆著鐵甲的靴尖距離床榻邊緣不足半尺。倒提在手中的生牛皮馬鞭停止敲擊,鞭梢垂落在滿是劃痕的沙地上。
陽光被他高大的身軀完全斬斷。床榻周圍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纏繞的白色繃帶表面透出幾塊新滲出的暗紅色血斑。
“入微算不上,堯大人還不動手是等著本將親自伺候你更衣?”溫昔秣的靴尖踢了踢床榻的承重木樑,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悶響,“玉門關不養閒人。給你半柱香的時間,如果連這身皮都披不上,我就讓人把你剝光了綁在馬背上。”
他上身前傾,帶有壓迫感的陰影進一步吞噬了床榻的空間。濃烈的鐵鏽味與皮革氣息隨之逼近。那雙眼睛自上而下掃過堯清虞蒼白的臉,在他滲血的繃帶上停留了一瞬。
“外面的風沙大得很。你這副皮肉,最好多裹兩層。”溫昔秣直起身,馬鞭的木柄在粗糙的掌心轉了半圈,“我在點將臺等你。別逼我派人進來提你出去。”
厚重的氈布帳門被他一把撩開,冷硬的晨風再次毫無顧忌地灌滿整個營帳。那道銀甲紅袍的身影消失在帳外,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被校場的呼喝聲吞沒。
風從帳簾的縫隙鑽進來,吹得那堆護具上的黃沙簌簌滾落。堯清虞低頭看著自己這身染血的裡衣,看著胸前那塊已經洇開的暗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瘋子。”
然後他撐著帳壁,緩慢地站了起來走到榻邊,拿起那件粗糙的騎裝。
布料很硬,帶著一股子皮革的腥氣。堯清虞抖開衣襟,笨拙地往身上套。動作牽扯傷口,疼得他眼前發黑,手指抖得幾乎系不上腰帶。
但他還是在系。
繫好最後一根腰帶,冷汗已經浸透了裡衣,貼著後背冰涼一片。堯清虞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滑稽的裝扮,粗硬的騎裝裹著單薄的身軀,襯得他愈發蒼白羸弱。
他忽然想起昨夜溫昔秣說的那句話:“你這根骨頭太硬,站著的時候總讓人看不清虛實。”
“那你現在看清了嗎?”他對著空無一人的營帳低聲問,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我現在這副站都站不穩的樣子,你滿意了?”
沒有回答。只有帳外的風,嗚嗚地吹。
一炷香的時間,比堯清虞想象的要長,也比他想象的要短。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頂帳子的,胸腔裡的傷口隨著呼吸撕扯,冷汗把剛穿上的騎裝裡衣浸得透溼。風沙打在臉上,粗糲得像是要把他這身皮肉磨穿。
校場上的呼喝聲越來越近,震得他耳膜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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