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彎下腰上身前傾。濃烈的燒刀子氣味再次逼近。
“別想著耍花樣。”溫昔秣緊緊盯著身前的人,聲音壓得極低,“玉門關的每一粒沙子,都長著我的眼睛。你想查什麼、想看什麼,我都奉陪到底。但如果讓我發現你有一絲外逃的心思……”
“我會挑斷你的腳筋,把你永遠鎖在我的營帳裡。”
他說著猛地直起身,靴底轉了一個方向,帶起一小陣飛揚的黃沙。
……
堯清虞坐在原地半晌沒動,那一碗燒刀子像是燒穿了他的五臟六腑,最後一點意識被塞外的烈風吹得七零八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軍醫帳的,只記得有隻手架著他的胳膊,走幾步便要停下來喘幾聲,胸腔裡那道剛結痂的刀口像被人拿鈍刀來回割鋸。
頭一沾枕,他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醒來時,帳外的風聲變了。
堯清虞睜開眼,盯著頭頂陌生的帳篷紋路看了許久,腦子像是灌了漿糊,轉不動。他下意識地偏頭,視線落在那張粗糙的床頭小几上。昨夜那隻缺口粗瓷碗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陌生的銅盆,盆裡的水還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
不對。
他的瞳孔驟然收緊,撐著身子想要坐起,胸口傳來的劇痛讓他倒吸一口冷氣,冷汗瞬間溼透了裡衣。
這不是軍醫帳。
沒有那股刺鼻的藥味。沒有老軍醫那個總在牆角打盹的破舊木箱。甚至他身下這張木榻,也比原來那張硬,硌得他後背生疼。
堯清虞環顧四周,目光掃過帳內簡陋的陳設。一張矮几,一把椅子,牆角堆著兩套摞起來的皮製護具,銅盆旁邊整整齊齊擺著一條疊成方塊的粗布巾。
一切都太乾淨,太規整了。像有人特意替他收拾過。
不,不對。
他猛地想起昨夜最後那幕,溫昔秣站在篝火旁,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比塞外的風還冷:“從明天起,堯監軍的營帳挪到我主帳旁邊。”
這不是夢。
堯清虞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胸腔裡的刀口疼得他直冒冷汗,但更讓他難受的是那種被人像物件一樣搬來搬去的荒謬感。
他拖著傷體,強撐著下了榻。雙腳落地的那一瞬間,膝蓋軟得險些跪下,他死死撐著床沿才穩住身形,踉蹌著走到帳簾邊掀開一道縫隙。
外面的景象讓他徹底清醒了。
他的帳確實被“種”在了主帥大帳的右側,距離之近,近到他能看見主帳門口那兩個筆直站立的衛兵,能聽見帳內隱約傳來的說話聲。左側是馬廄,戰馬咀嚼草料的聲響和偶爾的響鼻聲清晰可聞。再遠一點,校場上士兵操練的呼喝聲混著號角的嗚咽,被風吹得支離破碎。
這是溫昔秣的領地,而他被連根拔起移栽到了這片領地的正中央。
帳篷自然不原來的帳篷,只是他的東西連帶他的人都一樣不少的轉移了過來。
堯清虞放下簾,靠著粗糙的帳壁緩緩滑坐在地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滿是褶皺的裡衣,又看了看榻邊那套不知何時被人送來的乾淨衣物,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
“瘋子……”低聲喃喃,不知是在罵溫昔秣,還是在罵自己。
昨夜那碗酒那幾片臘肉、那些曖昧又危險的觸碰、那些威逼利誘……原來都是為了這一刻。讓他喝下烈酒,讓他放鬆警惕,讓他沉沉睡去,然後像搬運戰利品一樣,把他從那個角落連根拔起,栽在這片最顯眼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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