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一旁的親衛迅速行動起來,將那頂空置的備用軍帳收拾出來。帳篷不大,但足以容納一張簡易的行軍床。地面鋪上了乾燥的厚毛氈,一盆炭火被端了進來,驅散了帳內的寒氣。很快,軍醫帶著傷藥趕到,李婆婆也領著兩個手腳麻利的女兵,端著熱水和乾淨的布巾,低頭走了進去。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視線,只剩下裡面隱約傳來的水聲和壓抑的呻吟。
溫昔秣沒有進去,只是抱臂站在帳外,背對著那頂帳篷,目光投向遠方連綿起伏的雪山。寒風吹拂著他玄色的衣袍,將他整個人勾勒出冷硬孤絕的剪影。他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在思考。
嘉啟和石重山分立左右,神情肅穆,不敢發一言。他們不明白將軍為何突然改變主意,更不明白將軍為何會將如此重要的犯人,以這種方式交到監軍大人手上。
時間在寂靜中一點一滴地流逝。
炭火燃燒發出輕微的嗶啵聲,成為這片區域唯一的聲響。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帳簾被掀開了一角。
李婆婆從裡面走了出來,手裡端著一盆血汙混雜的髒水,臉上帶著幾分不忍。她走到溫昔秣面前,躬身行了一禮。
“將軍,已經清理乾淨了。”
溫昔秣沒有回頭,只是從鼻腔裡發出一個單音節的回應。
李婆婆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了看溫昔秣冷峻的側臉,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端著盆子快步離開了。
緊接著,堯清虞從帳篷裡走了出來。
他身上那件黑色的披風已經解下,只穿著那身染血的舊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清瘦但線條分明的手臂,手上、臂彎裡都沾染著星星點點的水漬和藥膏的氣味,甚至髮梢都因為帳內的熱氣而變得有些溼潤。
堯清虞走到溫昔秣身邊,與他並肩而立,同樣望向遠方的雪山。
“他的傷口很深,筋骨斷裂,失血過多。就算有最好的傷藥,沒有十天半個月也下不了床。”
溫昔秣緩緩轉過頭,視線從堯清虞沾著水漬的手臂一路向上,最終落在他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上。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剛才處理的不是一堆的血肉,而是在庭院裡修剪一盆名貴的蘭花。
奇異的感覺在溫昔秣心中升起,像是棋手終於遇到了一個能讓整盤棋局都變得有趣的對手。他原以為堯清虞會用什麼攻心之術,沒想到他用的是最笨拙、也最直接的辦法。
“所以呢?監軍大人是想告訴我,你打算在這裡當十天半個月的看護?用你的金貴之軀,去伺候一個叛國的走狗?”
他身體微微前傾,混雜著風雪的氣息壓了過來。
“別忘了,李懿承給我們的時間只有十二個時辰,你的‘真相’等得起嗎?”
堯清虞神色平靜,那雙清亮的眼睛與溫昔秣銳利的目光對上,沒有絲毫退讓。風捲起他額前幾縷溼潤的碎髮,輕微地拂動著,他站在那裡像一棵在風雪中紮根的青松,任由溫昔秣身上散發出的壓迫感襲來,巋然不動。
“人得先活著的希望,才能有說出真相的可能。”
這句話不是辯駁或者解釋,語調裡沒有一絲溫度,只是闡述一個事實。
溫昔秣的眉梢微挑,湊近了一寸鼻翼微動,捕捉到堯清虞身上淡淡藥膏味和溼熱水汽的氣息,與這玉門關凜冽的寒風格格不入。他凝視著堯清虞,眼中光影流轉,彷彿在試圖穿透那份平靜,窺探其深藏的內心。
“希望?”溫昔秣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嘲諷,那隻帶著黑色皮手套的手,驟然抬起帶著凌厲的風聲,擦過堯清虞的耳畔,重重地拍擊在帳篷門框上。
“啪!”
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得厚重的帳篷門框都顫動了一下。緊接著細微的沙土從帳篷頂部灑落下來,落在兩人的髮梢和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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