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昔秣不再看堯清虞,猛地撤回手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主帳。高大的身形在朝陽的對映下,拖出一條長長的影子。銀甲紅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像是一面染血的戰旗。
嘉啟和石重山對視一眼,神情複雜。他們的主帥好像……並不是真的生氣。
李婆婆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粥,從遠處的小廚房匆匆趕來。她見溫昔秣面色陰沉地離開,又看了看堯清虞平靜的背影,眼底掠過憂慮。她走到堯清虞身邊將碗遞了過去。
“監軍大人,這是給趙老闆熬的。您……也忙了這麼久,喝一口吧。”
李婆婆的聲音帶著長者特有的慈祥,她顯然知道眼前的年輕人剛剛做了什麼,也看到了他的手背上因為長期接觸冰水和藥膏而泛起的淡淡紅色。她將熱粥遞到堯清虞面前,希望借這份溫暖驅散他身上的寒意。
堯清虞並沒有去接那碗熱粥。他的目光追隨著溫昔秣離去的背影,直到那道銀紅身影消失在主帳厚重的門簾之後,才緩緩收回視線。
帳篷外的風似乎更大了些,卷著沙礫打在臉上生疼。
堯清虞接過李婆婆手中的托盤,謝意被他嚥了回去,化作一個極淺的頷首。轉身掀開簾子,重新走進那個充滿藥味和血腥氣的小空間。
裡面安靜得可怕。
經過一番清理,趙氏原本血肉模糊的身體被裹上了乾淨的繃帶,整個人虛弱地躺在臨時拼湊的行軍床上。炭火爐裡的木炭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炸裂聲,映得他枯槁的臉色忽明忽暗。他顯然是醒了,但沒有力氣睜眼,只有胸膛還在微弱地起伏著。
堯清虞將托盤放在床邊的小几上,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溫度恰好的肉粥。
即使是在此刻,在這種充滿了肅殺與陰謀的背景下,他的動作依然保持著一種世家子弟特有的優雅與從容。手腕懸空,勺子穩穩地送到了趙氏乾裂的唇邊。
“張嘴。”
趙氏的眼皮劇烈地顫動了一下,渾濁的眼珠艱難地轉動,看向眼前這張年輕俊美卻毫無表情的臉。在他的認知裡,金羽衛只會用烙鐵和刀鋒,而不是用白瓷勺餵食。
但他實在太渴、太餓了。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和疑惑。他費力地張開滿是血痂的嘴唇,含住了勺沿,貪婪地吞嚥著溫熱的食物。
一碗粥並不算多,但對於一個重傷之人來說已是極限。
堯清虞細心地用帕子擦去他嘴角溢位的湯漬,做完這一切,抽出一方素淨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的指尖。他的目光越過趙氏,落在帳篷角落堆放著的一個不起眼的包裹上。
那是之前從囚車上搜出來屬於趙氏的所有物,其中有一個小巧的紫檀木盒,引起了堯清虞的注意。
堯清虞起身走過去,彎腰拾起木盒。盒子並未上鎖,只是用一根普通的絲繩繫著。他解開絲繩,打開了盒蓋。
裡面沒有金銀珠寶,也沒有機密信函。只有一捧已經變得灰撲撲的沙土,和一小截早已乾枯發黑的不知什麼植物的根鬚。
帳篷裡的光線昏暗,堯清虞舉著木盒,對著唯一的光源,那盆搖曳的炭火,靜靜地凝視著盒中之物。他修長的手指捻起那一小撮沙土,感受著它們從指縫間滑落的粗糙觸感。
很久以後,他放下木盒重新坐回到床邊。此時趙氏已經沉沉睡去,呼吸雖然依舊微弱,卻比先前平穩了許多。
堯清虞俯下身,湊到趙氏耳邊,聲音低沉而清晰:“這西域的風沙最擅長掩埋一切,你賣出去的不過是人命和良心。可你心裡揣著的那一把故鄉的土,又是為了騙誰呢?”
第44章
“你想讓她看見丈夫是怎麼被千刀萬剮的嗎?還是想讓你兒子將來只能頂著叛賊家屬的身份,在陰溝裡苟延殘喘?”
堯清虞站在那裡,靜靜地注視著一個即將溺斃之人的掙扎。
趙氏的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痙攣起來。生理性的淚水混合著汙血流淌下來,將他臉上縱橫交錯的傷痕沖刷得一片狼藉。他拼命搖頭,嘴裡發出絕望的嗚咽聲:“不……不……”
這是崩潰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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