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昔秣瞪大雙眼,瞳孔中倒映著那抹迅速變小的身影,直至最後一片衣角被無盡的黑暗吞噬。下方傳來接連不斷的轟鳴與碰撞聲,久久不息。
一陣劇烈的震動從地底深處傳來,整個裂縫邊緣再次陷入岌岌可危的顫慄之中。
嘉啟一把拽住溫昔秣的手臂,眼角含淚,聲音哽咽:“將軍,留得青山在,我們……我們必須趕緊撤離!裂縫隨時會徹底崩塌!”
溫昔秣猛地甩開他的手,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拉繩子!給我看清楚下面到底有什麼!誰敢現在慫恿我撤退,軍法處置!立刻,馬上——把人給我帶上來!”
他的聲音充滿了血腥氣,眼球充血,那一襲銀甲紅袍在此刻顯得格外淒厲而瘋狂。他雙手撐在裂縫邊緣,指縫裡的沙土和血混在一起,滴落在腳下的碎石上。
他死死盯著那片吞沒了堯清虞的黑暗,胸腔裡翻湧著要將他整個人撕碎的情緒。不是憤怒,像是有人拿一把鈍刀,生生剜進了他的胸口,將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連根拔走。
“堯清虞!”他又吼了一聲,聲音在裂縫中迴盪,撞在巖壁上反覆折射,最終消失在更深的黑暗裡。沒有人回答他,只有碎石滾落的細碎聲響,像是某種殘忍的嘲笑。
他撐著地面要往下翻,被石重山一把抱住腰拖了回來。
“將軍!你冷靜點!這下面是死路,你下去了弟兄們怎麼辦!”
溫昔秣掙扎了兩下,忽然安靜下來。他沒有再往下衝,也沒有再吼。他就那樣跪在裂縫邊緣,十指仍摳在碎石間,垂著頭,肩胛骨在銀甲下劇烈起伏,一次又一次,像是在用整個身體嚥下什麼不該在此時湧上來的東西。
過了片刻,他開口了。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卻穩得可怕。
“石重山,派三隊人沿著裂縫往下找。嘉啟,去把軍醫全調過來,帳篷紮在裂縫口,一步不準撤。”
他慢慢站起身,用沾滿沙土的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天亮之前,我要見到他。”
堯清虞聽不見上方的響動,周圍只剩下碎石滾落的聲音和他自己的呼吸。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什麼也看不見。
墜到底的時候他撞上了一個斜坡,滾了幾圈,最後被一塊突起的岩石截住。胸口重重磕在石稜上,他咳了一聲,嘴裡湧上一股鐵鏽味。背上的傷大約是徹底裂開了,溫熱的血沿著脊溝往下淌,和身下碎石混在一起。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能動;試著吸了一口氣,胸口的劇痛告訴他肋骨大概也斷了幾根,但還能呼吸。
還活著。
堯清虞閉上眼,嘴角那道弧度還沒有消散。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宮裡第一次見到溫昔秣的時候,那個少年也是這樣紅著眼睛衝他吼,只不過那時候說的是“你憑什麼打我”。這麼多年過去了,這人還是這副德行。嘴硬、手狠,連關心人都關心得像在威脅。
他撐起半邊身子,摸索著周圍的巖壁。裂縫底部比上面看起來要寬敞得多,似乎是一條舊河道改道後留下的地下溶洞,兩側的巖壁上甚至能看到水流沖刷過的痕跡。空氣裡有潮溼的泥土味,還有淡淡的硫磺氣息。
不是死路。
他靠著巖壁慢慢坐起來,將撕破的衣襬咬下一截,反手繞到背後粗略地裹了一下傷口,動作牽扯到斷掉的肋骨,疼得他額頭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但手上沒有停。綁好之後他從懷裡摸出火摺子,萬幸這東西還在。
堯清虞用火摺子吹亮一點微光,照了照四周。
溶洞往深處延伸,黑暗吞沒了火光能及的盡頭。往上是陡直的裂縫壁,沒有攀爬的可能;往下是不知深淺的黑暗,但隱約能聽到水聲。
他想了想將火摺子舉高,朝著上方晃了幾下。不知道這點光亮能不能穿透層層碎石與塵埃,被上面的人看見。
堯清虞靠在巖壁上閉目養神,聽著上方那個嘶啞的聲音仍在風中時斷時續地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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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36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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