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黑暗中跳躍,這點對於廣闊天地而言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計的光芒,在這不見天日的深淵底部,成了唯一的錨點。
上方的嘶吼聲早已變了調子,風沙夾雜著岩屑不斷滾落,將聲音切割得支離破碎,但歇斯底里的咆哮卻穿透了層層阻隔,一字一句地砸了下來。“……你個混賬東西!給我看著上面!別睡過去!”
“老子還沒準你死!閻王爺也不敢收你!聽見沒有!給老子揮一下那破火摺子!”
溫昔秣的聲音已經徹底啞了,那是巨大恐懼和暴怒共同啃噬喉嚨的結果。
緊接著幾個黑影順著緩緩垂下的粗索,憑藉著繩索上的簡易絞盤裝置,開始艱難地向下滑降。
嘉啟走在最前面,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目光死死盯著下方那一點若有若無的紅色火星,動作快到了極致。
石重山緊隨其後,龐大的身軀在這狹窄的縫隙裡顯得有些笨拙,但他手裡的戰斧總能精準卡住巖壁縫隙,以此作為支撐點,不斷清理著阻礙下行的碎石。
而在他們身後,第三根繩索上,那道銀甲紅袍的身影正親自攀降。
溫昔秣終究是按捺不住,將崖頂的指揮權暫交給了副尉,自己扣上繩索便翻身下了裂縫。
他的動作比誰都快,赤紅的披風早被巖壁刮成了幾條破布,銀甲上蹭滿了泥土和岩屑,左肩那道箭傷在發力時崩裂了線,血跡從繃帶邊緣滲出來卻渾然不覺。
這條路比上面更窄、更險,每下降一丈都能聽見碎石從腳底滾落深淵的迴音,但他目光只追著下方那一點微弱的紅光,那個在黑暗中告訴他“我還活著”的火摺子。
裂縫頂端,巨大的壓力讓岩石仍在呻吟。為了穩住這臨時搭建的生命通道,剩下的金羽衛士兵們用人海戰術,輪番替換著那幾根已經開始吱呀作響的麻繩。他們的手臂磨破了,肩膀勒爛了,卻沒有一個人發出半句怨言,只是堅決地服從著命令。
一塊拳頭大小的落石從上方墜下,擦過堯清虞的手臂,帶起一道刺目的血痕。
“再下來二十丈!這裡有個平臺!”嘉啟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迴音。
“把燈舉高!照清楚路!”溫昔秣的吼聲緊隨其後,又急又狠。他已經越過了最窄的那段裂隙,正攀著巖壁上凸出的石稜往下追。
“瘋子……真是個要命的瘋子……”
溫昔秣一邊下降,一邊咬緊牙關低罵,每一個字眼都被碾碎在齒縫間,帶著血腥味溢位:“居然敢在這種時候放棄抵抗……我告訴你堯清虞,這筆賬等把你撈上來以後,我要連本帶利跟你算清楚!哪怕是地獄門口,你也給我等著!別想著逃跑!聽到沒?!”
他的腳落在一塊突出的巖臺上,離洞底不過數丈之遙。也沒有等身後的人,直接解了腰間的繩索扣,從巖臺上一躍而下,銀甲砸在碎石上發出沉重的撞擊聲。他踉蹌了一步便站穩了,抬頭時正對上黑暗深處那點火光,和火光映照下那張蒼白卻還在笑的臉。
“注意腳下安全,先把人救上來再說!”
下方黑暗深處,那點火光緩緩晃了晃。
堯清虞將火摺子舉高,讓那團跳動的光儘可能照亮更多的空間。然後轉頭看著那個灰頭土臉、雙眼通紅、銀甲上蹭滿泥濘的人朝自己走來,嘴角真切的舒展開。
“別喊了,我沒跑。”他頓了頓,喘勻了氣,目光落在溫昔秣那張又是憤怒又是後怕的臉上,微微歪了歪頭:“你嗓子不疼嗎。”
溫昔秣的腳步頓了一瞬,站在離堯清虞三步遠的地方,喉結滾動了好幾下,像是想把什麼翻湧上來的東西強行咽回去。最終只是伸出手,用拇指狠狠擦過堯清虞臉上那道被落石劃出的血痕,力道不輕,像是在懲罰,又像是在確認這個人還真實地存在於他掌下。
“……疼。”他啞著嗓子擠出一個字,隨即又恢復了那張凶神惡煞的面孔,一把攥住堯清虞的手腕,將他從巖壁上拽向自己:“你給我閉嘴,省著點力氣。等上去了,看我怎麼收拾你。”
上方傳來石重山那聲粗獷的:“俺聽見了!堯大人還活著!”
和嘉啟急促的:“再放十丈繩子,快!”。
火摺子的光暈在潮溼的巖壁上投下拉長而又扭曲的影子,隨著堯清虞輕微的動作而晃動。他靠在溫昔秣扣住他的那隻手臂上,稍作喘息,目光越過這副狼狽不堪的銀甲,望向那深不見底的洞穴深處。
那裡的黑暗像是有實體一般,貪婪地吞噬著微弱的光線,連一絲回聲都吝於回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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