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對著一個重傷患下這麼重的手,不怕半路把人顛碎了?”
溫昔秣轉身,隨手扯下破損的披風下襬,粗略擦去手背上沾染的殘血。
“他骨頭硬得很,碎不了。”
車廂裡,陷在軟毯中的人聽見這句,極輕地彎了一下嘴角,然後閉上眼睛,將臉埋進軟毯邊緣溫昔秣那片柔軟的羊絨裡。
大步走到“逐風”跟前,踩著馬鐙翻身跨上馬背,勒緊韁繩,居高臨下地掃了李懿承一眼。
“把你帶來的那些拖油瓶收攏好。傳令全軍,即刻回營。”
戰馬前蹄揚起發出一聲長嘶,金羽衛的隊伍開始在黃沙中迅速集結轉向。
車簾再次被掀開一角,李懿承彎著腰跨入車內。
這位當朝丞相那身青衫依舊一塵不染,與戰場格格不入。
李懿承在紅木矮几對面的主位上落座,隨手將摺扇擱在桌面上,發出短促的輕響。昏暗的光線從車窗縫隙透進來,他提起小几上的紫砂茶壺,倒了杯熱茶順著桌面推向對面。
堯清虞半靠在軟榻上,那隻纏著戰袍內襯的手擱在膝頭,臉上的血色尚未恢復。他看著那杯茶被推到面前,沒有立刻去接。
“堯大人這副尊容,若是讓京城裡那些言官瞧見,怕是要聯名參溫子驍一本護衛不力了。”子驍是溫昔秣的表字,用這個稱呼可以證明這一文一武兩個朝廷重臣之間,關係匪淺。
李懿承端起自己的茶盞,目光越過升騰的白霧看向對面的人,“喝口熱的吧,緩一緩。”
他絕口不提地下的兇險與安王府的伏兵,語調輕緩,不帶任何武將審訊時的刀光劍影,卻透著文臣特有的綿裡藏針。
堯清虞伸出手端起那杯茶,茶杯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瓷壁熨帖著他冷透了的掌心,他低頭喝了一口喉結滾動,隨即抬起眼迎上李懿承的目光。
“李相有心了。”他的語氣卻平穩得不像是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人,“茶不錯。”
“安王府的殘局,我的人已經在收拾。堯大人的傷禁不起折騰,安心養著便是。”李懿承靠向背後的隱囊,修長的手指搭在膝頭上:“不過,我實在有些好奇。能讓咱們這位眼高於頂的溫小將軍,連祖傳的銀槍都丟在地下不要,死活也要全須全尾帶上來的人……”
馬車碾過一個土坑,車身劇烈晃動了一下。堯清虞手中的茶杯晃了晃,幾滴熱茶濺在他纏著內襯的手背上,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將茶杯重新擱回桌面。
“堯大人這趟離京赴險,底牌攥得夠深。連我這個丞相,事先竟也未曾聽聞半點風聲。不知堯大人真正效忠的,是宮裡的哪一位主子?”
車窗外,溫昔秣跨騎在“逐風”背上,戰馬與車轍並排行進。銀甲碰撞的細碎聲響,透過車壁隱約傳入車廂內。
堯清虞聽著那銀甲聲響,沉默了片刻。
“李相既然問了,那我也想問一句。能讓李相親自帶兵來接應的,是溫將軍這個人,還是他手裡那塊從地下帶出來的東西?”
茶蓋磕上瓷碗,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響動。
李懿承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沸水的白霧遮擋了他眼底的情緒,他垂眸視線落在浮動的茶梗上,隨後將那杯未曾碰過的茶水重新擱回紅木矮几。
車廂外的風聲裡,戰馬的鐵蹄突兀地重了一拍。蹄鐵在戈壁碎石上碾出一道刺耳的摩擦音,那是騎在馬背上的人猛然拽緊了韁繩。
“堯大人連‘溫’這個姓氏都翻出來了,看來安王府那點家底,還真不夠你塞牙縫的。”李懿承扯動嘴角,手腕翻轉竹骨折扇的扇柄抵上桌面。
馬車碾過一條沙溝,車廂向一側傾斜。李懿承順勢傾身向前,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那股清苦的安神香隨之壓向對面。
“我若說是為了人,難免顯得我不顧大局;若說是為了那塊能讓人發瘋的破石頭,又顯得我李某人薄情寡義。”他用扇柄在桌面上敲出兩下錯落的節奏,“不如堯大人猜猜,在當今陛下眼裡,這玉門關的三千鐵騎,和你們從地下帶出來的那件禍患,孰輕孰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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