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看。”他嗓音低沉,目光掃過李懿承與高逢憐:“宮變那晚,禁軍倒戈的幾條路線,跟金羽衛遇伏的地點,幾乎條條重合。這不是巧合。”
他說著抄起桌上一根用來指點山河的短棍,在圖紙上劃過幾道凌厲的線條。
“從承天門到玄武殿,再到太極殿東耳房,金羽衛三次遇伏,每一次埋伏的位置都卡在換防的節點上。金羽衛的巡防路線和換崗時辰,除了我和幾個校尉,連兵部那邊都不可能摸得這麼清楚。可安王的人,提前半個時辰就在那幾個點位埋好了死士。”
李懿承眉頭緊皺,抬手拿起那張標註滿了紅點與箭頭的圖紙,湊近燭火細看。“你是說,有人長期向安王洩露金羽衛的行軍計劃?能接觸到這些機密的,要麼是兵部核心要員,要麼……”
他頓住,抬眼看向溫昔秣,“要麼就是你金羽衛內部的人。”
氣氛驟然凝滯。
高逢憐“啪”地拍了一下桌子,臉上滿是不可置信:“老溫,你金羽衛里居然有內鬼?那幫跟你出生入死的兄弟,你親手提拔起來的校尉,誰他孃的敢吃裡扒外?”
溫昔秣沒有說話,重新坐回椅子裡,單手撐著額角,那雙向來張狂凌厲的黑眸此刻沉得像是淬了毒的刀刃:“不止金羽衛,兵部也有。否則安王拿不到溫家邊關調防的那些舊賬,更不可能那麼準時地到在長亭埋伏我們回京。”
李懿承將圖紙重新鋪回桌上,指尖點在幾處關鍵節點:“金羽衛的換防圖,兵部的糧草賬本,邊關的兵力部署。這三樣東西,分別掌握在不同人手裡。能把這些東西同時送到安王手上的,必然不是一個人。溫昔秣,你金羽衛裡那幾個校尉,誰能接觸到完整的巡防安排?”
溫昔秣閉了閉眼,喉結重重滾動一下。
“嘉啟、石重山、還有袁朔。這三個人,是我從軍營一路提拔起來的。嘉啟跟了我八年,石重山救過我的命,袁朔他爹當年戰死玉門關,是我親手把他撫卹金送到他家的。”
他說到這裡,猛地一拳砸在扶手上,“我他娘就不信,這三個人裡頭有誰敢賣我。”
高逢憐沉默了片刻,拖了把椅子在他身邊坐下,拍了拍他肩膀:“老溫,有些事不能光憑感情。當年玉門關那一戰,有多少弟兄死在叛徒的一封密信上?”
李懿承接過話頭:“明日朝堂上,堯大人若是真把安王的供詞抖出來,兵部那邊勢必會有人跳出來甩鍋。到時候,溫家、金羽衛、還有你那位監軍大人,都會被推到風口浪尖上。你現在必須做一件事。”
“查,查清楚你金羽衛裡到底是誰在餵狗。查清楚兵部那邊又是誰在遞刀子。趁著明日朝堂還沒開,你必須拿出點實打實的東西,不然一旦被對方搶先發難,你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
溫昔秣沉默半晌,終於起身大步走到門邊,一把拉開門板。外頭守著的侍衛立刻躬身。
“傳令下去。讓嘉啟、石重山、袁朔三人,立刻到前廳見我。另外,去兵部調閱最近半年所有涉及金羽衛調防的文書往來記錄,連同經手人的名單,一併送來。”
侍衛應聲退下。溫昔秣轉身,目光掃過李懿承與高逢憐,喉結滾動,最終化作一聲低啞的冷笑:“老子倒要看看,是誰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玩這套。”
第93章
窗外的夜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長安城西的巷弄褪去了白日的市井喧囂,只餘下更漏聲與巡夜梆子遠傳來的迴響。
堯清虞從“陸記”茶肆的後門出來時,天邊最後一抹殘紅也已被墨色吞沒。他重新壓低了斗笠,順著牆根的陰影往將軍府的方向走,灰色的布衣融進夜色裡,腳步輕得像一片落葉。
只是這一路,他的心思卻沒有半分放在腳下。
紫袍……
能著紫袍立於朝堂之上的,滿打滿算不過那麼十幾人。三品以上的重臣,一隻手數得過來的幾位親王、國公。
可沈鶴鳴的話裡,那人分明還能借來“雨神”這樣一把殺人不見血的利刃,能在宮變當夜從容佈局,能讓安王甘願為其充當馬前卒。
安王已是親王之尊,尚且要仰仗此人,那這個躲在紫袍之後的人,究竟是何等的位高權重?
他一個一個地在腦中過著那些面孔,越想眉心蹙得越緊。
夜風灌進領口,帶著深秋的寒意。堯清虞下意識裹緊了身上單薄的布衣,腳步卻沒有停。繞過熟悉的幾條小巷,翻過將軍府後院那道他來時越過的圍牆,動作依舊無聲無息。只是當他的腳尖剛一觸及院內的青石地面,抬眼望去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