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峽以東,舊寨沙丘。
伏兵已埋了整整兩日。三更時分,斥候終於自沙脊後滾爬而回,聲音壓得極低:“將軍,來了。約莫五十來人,全按假圖上那個豁口以西的方位摸進去了。”
溫昔秣伏在沙丘背風處,指尖在凍硬的沙面上輕輕一叩。他沒有立刻下令,只眯眼望向那片被月光照得慘白的絕地。三面死沙,唯餘舊寨一線生路。餌已下了三日,魚終於咬鉤。
“合圍。”他吐出兩個字,聲音冷得像沙裡的霜:“儘量抓活的。”
號角未響,只有一聲夜梟般的哨音劃破長空。兩百精騎自沙丘三面無聲壓下,鐵蹄踏碎薄霜,轉眼便將那支小隊困在了絕地正中。
廝殺聲很快便起。溫昔秣立在高處看著,眉頭卻一點點擰緊。那批人不降、不逃,也不呼救,甚至不試圖突圍。他們背靠背結成一個死陣,逢人便撲,招招同歸於盡,像是早就把命豁出去了。
金羽衛圍了半個時辰,付出十餘人傷亡,才將這五十人盡數斬殺,竟無一活口。
嘉啟提刀奔上沙丘,甲上濺著血,喘著粗氣回稟:“將軍,全殲了。可這幫人……邪門得很。寧死不降,也沒人身上帶礦圖或勘探的傢什,倒像是……”
“像是特意來送死的。”溫昔秣接了他的話,眼底寒光一閃。心裡的那點不安非但沒散,反倒愈發濃重。
若真是蕭衍派來探礦的主力,怎會只有區區五十人?怎會連一件勘礦的器物都不帶?怎會人人抱定必死之心,連一個能開口的活口都不留?探礦的人,是求財求寶的,惜命。可這批人,分明是求死的。
“不對,這批人是來送死的。”
嘉啟一愣:“送死?那蕭衍圖什麼?”
溫昔秣沒答,恰在此時,一騎自後方疾馳而來,馬上之人翻身滾落,是留在城西盯梢染坊的暗哨。那人單膝跪地,雙手奉上一隻油布包裹:“將軍!染坊那頭有了大動靜!”
溫昔秣一把接過,就著火把拆開。裡頭是幾張截獲的往來文書,還有一封只燒了一角、未及盡毀的密信。
暗哨急聲稟報:“將軍,那廢驛裡集結的江湖客,根本不是安王餘黨!我們截住了一個掉隊的,撬開嘴才知道,那幫人是蕭衍豢養了多年的死士,喚作‘玄蛇衛’!領頭的幾個,左腕上都紋著一條六足玄蛇!”
溫昔秣捏著那封殘信的手驟然一緊,玄蛇衛,蕭衍的私兵。豢養多年,專司暗殺與滅口的死士。他就著火光,一字一字地看那封燒殘的密信。信上字跡潦草,多半已被火舌吞去,唯有中間幾行尚存。他的目光死死釘在其中一句上。
“胡楊林東西兩線。”
東線,西線。
溫昔秣的心沉了下去。東線,是假圖上標示的那處礦脈絕地,也就是今夜那五十名死士白白送命的地方。
那西線呢?
他霍然起身,翻手展開隨身攜帶的那捲行軍圖,藉著火把指尖順著胡楊林的方位一路向西劃去。胡楊林豁口以西三十里是舊寨,也就是他此刻埋伏之處。再往西六十里,他的指尖驀地頓住,釘在圖上一個不起眼的標記上。那是一條早已廢棄的故道。
十年前,威遠營回師,走的正是這條路。而這條故道,也正是堯清虞當日為他繪製那張水源佈防圖時,親手用硃筆圈出、標註為“毒砂投毒隱患點”的地方。
一瞬間,無數碎片在他腦中轟然拼合。
假圖被識破了,蕭衍根本沒上當。
他心思何等縝密的一個人,怎會看不出那張礦脈圖上的破綻?他將計就計,反手布了一個局中局。
東線那五十名玄蛇衛,是煙霧彈,故意送來給金羽衛斬的,好教他溫昔秣以為誘敵成功的一枚死子。而蕭衍真正的殺招在西線,在那條廢棄的故道,在金羽衛行軍必經的水源之上。
故技重施。
十年前威遠營是怎麼全軍潰敗的?不是敗在刀兵,是敗在水裡。劣質軍需是明面上的替罪,真正要命的,是行軍途中被人在水源裡下了毒砂。數千將士未及見敵,便已四肢麻痺、嘔吐不止,不戰自潰。那筆賬,最後算在了溫昔秣的父親頭上。蕭衍要在同一條路上,用同一種手段,再葬送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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