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因為他說得對。”半晌後,李宿才開口:“我確實還不太像人。”
真正將這些說出口,反而是種很暢快的感覺,好像始終瀰漫在心頭的迷霧被一陣自然而來的風吹散開了。
正因為確如李吉星所說,他才會如此憤怒,人身上很多東西,他都並未學會。
“為什麼會這麼說?”側頭看向謝相呴,他臉上的神情很是不解。
“因為我的確不會。”李宿答:“我有時候笨笨的,也聽不懂人話,好多意思也理解不了。”
謝相呴聞言沉吟片刻,才反問他:“那你覺得怎樣才算人?”
“我不知道。”
聽著他的聲音,謝相呴好像也到了一個全然陌生的丹州,有著風沙草原的丹州。
“只記得從小時爹孃就告訴我,要做一個人,不要做禽獸,我問他們禽獸是什麼,”提及此處,李宿不由頓了下,忽然不敢再看謝相呴。
如果他知道自己是狼養大的孩子,知道自己小時會咬人,知道自己有時還有狼的習性,他……他還願意和自己做朋友嗎?
他會不會同那些人一樣,再也不想和他一起玩了?也覺得他不是人?
思考的間隙,謝相呴忽然站起,他搬動椅子,坐得離李宿近了些,但還不算特別近。李宿聽到動靜方才又抬起頭,見謝川明仍靜靜等待著他:“你願意告訴我的話,我們就說悄悄話,不會有別人聽見。”
片刻過後,兩個小小的身形靠近在一起。
李宿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梅香,很好聞。雖然寒冬已過,春日的氣息早已從悄無聲息的復甦中轉為漸漸盛放,然而這樣清冽的氣息在此時此刻並不突兀。
“他們說,養我的狼、陪我玩的狼,就是禽獸。”
“嗯?”謝相呴的反應卻和大多數人不同,他笑眼看著李宿,沒有畏懼,而是恍然大悟:“怪不得你會學狼叫。”
李宿緊繃著的身體忽然鬆弛,肩膀與他的肩膀靜靜相靠:“狼養我到四歲,爹孃才找到我,婆婆說那時我已學會了捕獵,正在窩裡咬兔子,將他們嚇了一跳。”
“能嚼得動麼?”謝相呴好奇道。
“不知道。”李宿搖頭:“後來爹孃不准我再吃生肉,起初還管不住,說我半夜去廚房吃生的,我咬一口他們便打我,漸漸便管住了。”
“哥哥已在讀書了,小弟也已出生,他們都不熟悉我,我很笨,學不會說話,只會狼叫。”提起舊事,李宿的語氣很平靜:“不過後來都學會了,但還是說得不太好,也沒人願意陪我玩,他們都怕我咬人,我就去找狼玩。養我長大的母狼,她還生了另一頭小狼……”
怪不得。
謝相呴要微微仰著頭,才能與他視線相對,見到他漆黑的雙眸,想,原來他比別人遲些開始做人,難怪他這麼在意這件事,也怪不得他父母打他,他都不閃躲。
可是他也真的很厲害,和同齡的人全然不同,每次見到他,他都能感到他的快速成長,快速到讓謝相呴每次都覺得有些驚喜。
會叫人期待與他的下次見面,會叫人想知道下次他又是什麼模樣,是否會越來越強大,直至堅不可摧,成為一個真正頂天立地的人。
“牙還好嗎?”他輕聲問他。
李宿頷首:“從前似乎不太行,但我已在換牙了。”
“我也是。”謝相呴微微張唇,想同他說自己換了哪些,卻又覺得不妥,才重新說話:“我以前聽舅舅給我念《突厥傳》,其中道‘阿史那氏有一兒,年且十歲,被族滅,兵人見其小,不忍殺之,乃刖其足,棄草澤中。有牝狼以肉飼之。’還以為是突厥人的神話,不想真有此事,且就在眼前。”
聽到他說的故事,李宿果然開心很多,追問道:“這個書我沒有讀過,那後來呢?人和狼應當是相處得很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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