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氏只是哭:“他家的孩子要做孽,去了便罷了,何苦扯上我的孩子?讓相呴白白受這麼多苦楚?”
雖然案件調查結果還沒出,但大多數有訊息的官員都已知曉來龍去脈,是文信候府私自打死家僕、放縱幼子賭博,才惹來這禍事,如今牆倒眾人推,只等塵埃落定,文信候府怕是還要削爵。
謝川杉想到自己先前所作所為,一時心下愧疚,什麼也說不出來。
彭氏卻越發傷懷,又道:“映寧走了,你弟弟也丟了,這叫我如何放心?他生下來就體弱,為孃的也什麼都還沒為他做……”說罷泣不成聲,險些哭暈過去。
謝川杉連忙扶住母親,眼角也有了溼意,他懺道:“都是我不好,平日將他逼得太緊了,只盼能快些找到人,也好叫我們有機會彌補。”
……
秋涼,江面在此時已經起了濃厚的白霧,蓑衣遮不住潮氣,一滴滴水隨著邊沿往下滴。漁夫滑動船槳,拉出一條長長的漣漪,漸漸隱去霧中,接水連天。
沒過多久,漁夫停了划船的動作,抓起扔在甲板上死了一會兒的魚,利落地颳起魚鱗,又點小爐子煮湯,一時終於有了一絲熱氣。
他煮好了湯,挑出魚肉,站起身走進船艙裡,問:“吃不吃?”
艙內只有兩個小孩。他們穿著尋常的衣服,頭髮都散開,有些像野人。白瘦的那個靠坐在一旁,另一個就縮著身體枕在他腿上,露出的手臂遍佈傷痕,皆是睜著眼睛,卻一言不發。
張倫本轉身要走,卻聽到極低的聲音答:“吃。”
他嘆一聲,放下挑在蓋上的魚肉,轉身出去喝湯了。
他幾度被官府追殺,經驗老道,早就給兩個小孩換了衣物,將其他東西沉進水底,一時應該不會有人追來,不過因為逃難不便,還是拿了些那個侯府公子身上值錢的東西,快速賣了,若不是因為突兀地帶上兩個小孩,本不用留下這一層把柄。
“李宿,吃一點吧?”謝相呴輕輕問他。
李宿終於抬起頭,看他一眼,將魚肉拿過來。又環視一週,看到堆在船尾的柴火,他快速折了兩節,拿起護腕,兩隻手立刻開始動作起來,不過須臾,一雙被削得乾乾淨淨的筷子就出現在他手裡。
李宿一手端起魚肉,一手拿起筷子,快速挑出魚刺,他十分細緻,就連小刺都被一一分出,只剩下白皙鮮甜的魚肉,這時李宿才停手,將魚肉送到謝相呴面前:“你吃。”
他一直沒有再開口說話,嗓音沙啞得厲害,此時突然開口,讓謝相呴愣住。
可這大概讓他會錯了意,不過一瞬,又重新拿起筷子,夾了魚肉喂到謝相呴嘴邊:“吃吧。”
謝相呴鼻尖一酸,終於微微頷首。因為已經放了一陣,又是深秋,魚肉已經發涼,做法也粗糙,還有淡淡的腥味,並不算得什麼好吃的東西,但他看著李宿一次次餵食,總能接著再吃一些。
至於李宿那邊,便難勸許多,好不容易兩人都吃了些東西,就重新靜靜倚在一起。
過了會兒,霧氣漸漸消退大半,江面上的船隻漸漸多起來,張倫便將臉藏得更深,愈發小心。可船艙內並未因此暖和,依然冷得徹骨,察覺到他輕輕打著顫,李宿脫下外衣,將他緊緊抱住,又把外衣完全披在兩人身上。
逃得倉促,沒有太認真清洗,兩個小孩身上都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但因為聞得久了,也適應下來。謝相呴怔了一下,而後也順勢將頭靠在李宿肩上,靜靜窩在他懷裡。
李宿身上還尚且溫熱,謝相呴卻只有涼意,像一塊將融不化的冰,帶著些微的潮氣。
察覺到之後,李宿將他抱得更緊,他也漸漸閉上眼,逃了一夜,始終不敢休息,終於在此刻漸漸放鬆,敢貪戀小憩片刻。
怪天公不作美,江上又灑起細雨,水花濺了一朵接一朵,敲得船艙梆梆響,淅淅沙沙。張倫往裡瞥了眼,見兩個小孩如兩隻小獸一樣縮在那裡,緊緊抱成一團,依偎到一處,一時間也歇了進船艙避雨的心,只將身上蓑衣卷得更緊,任船順水流。
再片刻,謝相呴重新睜開眼睛,在李宿肩上蹭了蹭。
“吵醒你了?”李宿問。
謝相呴搖頭:“我自己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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