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宿拿出一枚令牌,擋住要上前的牢吏:“慢。我是奉令行事。”
杜玖集依然不依不饒:“此人九月就要押至安都,由大理寺問罪,你如此行事,恐怕不妥,對六殿下無益。”
李宿卻回頭看向姚裴,目光在他極瘦且佈滿傷口的身體上掠過,重新看回杜玖集:“說到此處,我倒是要問杜知州。朝廷既然如此安排,那他在牢中應有朝廷制定的罪官待遇,而非如此簡陋,”
不等杜玖集狡辯,他分毫不讓,又直接道:“我來時已經問過府牢眾人,皆說是杜知州授意。小人要警告您,莫要公報私仇,失了為官的品格。”
本是來問罪的,卻被他反將一軍,黃毛小兒還沒有官身就敢如此冒犯自己,杜玖集當即怒道:“你——”
李宿卻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反倒看向一旁的金參軍:“如今既然發現錯處,就由金參軍去補過吧。大齊刑法嚴謹,不可錯漏。”
李宿收起令牌,看向尚未戰便已吃盡癟的杜玖集:“杜知州還有何話要說?”
——
玉州城外,商隊車馬緩緩而行。羅榮娘掀開馬車簾,眺望前方城門,眉頭微蹙。他們已經選了玉州遭災最少的地方進城,然而街邊的行人卻仍然衣衫單薄,神色疲憊,顯然日子並不好過。
糧行門前了不少尚有餘錢、前來買糧的百姓,低聲抱怨與焦躁不安混雜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氣氛。
榮娘利落跳下了車,抬眼望向那塊寫著“松山商行”的牌匾,腳步穩健,夥計見她衣著雖樸素,不過用幾根銀簪盤著頭髮,卻很齊整,面上更沒有災民那樣憔悴飽受磋磨的神色,忙迎了上來:“這位夫人,是來買糧嗎?眼下糧價稍貴,不過咱們糧行的米,絕對保質保量。”
羅榮娘並未回答,目光掃過夥計,又看向門口貼著的價目單,眉心微微一跳:“你們這是把糧食當金子賣?”
只是晚來了幾天,玉州的糧價竟然已經暴漲至兩千八百錢一石,實在驚人。
夥計臉色一僵,但很快換上常有的笑容:“夫人有所不知,今年災情連連,糧價上漲也是無奈之舉。如今已是市價,您去哪兒找,都是這個,還不比咱們這玉州第一糧行質量好,絕對沒什麼壞米。”
榮娘心知他只是蝦兵蟹將,並不欲多說,不想裡頭掌櫃聞聲卻冒出頭來,怒道:“哪來的窮婆娘?如今在災年哪裡都難過,這市價你不服也得買!要不然就餓死!”
他說話毫不客氣,羅榮娘哪裡容得,冷笑一聲,“市價?安都糧價時有波動,最多也不過五六百錢,哪怕是遭了災也不至於翻上這五倍。你們玉州商會到底是在賑災,還是趁火打劫!是不是都將咱們這些老百姓當狗耍!”
夥計被她凌厲的氣勢壓得一時語塞,裡頭掌櫃也愣住,旋即不悅道:“窮婆娘不買就滾,我們商會有規矩,不容外人——”
“你這賊掌櫃,嘴欠的是不是?”擠在旁邊的玉州百姓早將這些話聽了清楚,原本因連日掙扎於溫飽上的疲累頓時都被憤怒頂走,一個漢子當即往櫃檯裡擠,怒罵:“奸商,害我們吃不飽飯,奸商!我打死你!”
隨他一呼應下,前面幾個青年、小孩頓時一齊往前湧入,抵著那掌櫃開打,糧行頓時亂成一鍋粥,幾個小廝連忙跑進要拉,卻被人帶著一併滾進去,玉州商行這下徹底紛擾起來,羅榮娘緩緩退出人群中,回到車馬旁:“會長。都聽見了?”
“嗯,”裡面女聲溫和,聽不出什麼情緒:“林老闆已經把我們拒之門外多次,卻兀自抬高糧價,他這位松山商行、玉州商會主事人,還真是有擔當。”
羅榮娘盯著商行來往的眾人,心裡狠狠罵了一句奸人,才道:“這個林老闆既然不肯見我們,那就咱們逼他出來。他不知道,咱們平頭百姓,不怕別的,倒真最怕餓死。”
女子笑笑,頷首:“好,榮娘,看你的了。”才道:“我先去和阿宿見一面。”
半個時辰後,羅榮娘靜靜站在一間廢棄的舊宅內,手指輕敲著一張破舊的木桌。饒是她已經在安都住了多年,還是不耐受這玉州的潮氣,心裡輕嘆一聲。剛才在糧行鬧事的幾名百姓,經過一番爭罵,臉上倒是沒負傷,就是此刻正站在她面前,有些不明所以,還有些難免的警惕。
“幾位大哥,謝謝你們今日替我說話。”榮娘開門見山,“你們雖有膽色,但事情遠沒結束,如果就這樣散了,松山商行和玉州商會的人只會覺得咱們不值一提,糧價只會更高。”
一名壯漢撓了撓頭,小聲問:“我倒不明白,除這些那我們還能做什麼?鬧一場就已經得罪了林老闆,萬一他派人來抓……”
“抓?”羅榮娘搖頭,“只要你們能把事鬧大,鬧得滿城皆知,就算林老闆再厲害,他一個商人,也不敢對你們動真格。你們是玉州的百姓,餓的是你們,難道他還能把所有人都抓了!”
幾人對視一眼,實在是餓得不行,家裡一大堆人都揭不開鍋,難免有些動搖:“說起來是不難,可鬧大了,我們也沒底氣啊。”
“我可以給你們。”羅榮娘抬手示意,身後的夥計立刻搬來一袋糧食放在桌上。她指了指那袋米,目光銳利:“實不相瞞,咱們就是安都來的人,都是百姓,看不得玉州人這麼遭災,只為積攢善緣,以後兩地也可以來往著做生意。加上運費,只賣你們平時兩倍價,算得上極其公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