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相呴眉心皺起,側頭看他:“這是什麼道理?”
那小孩卻冷下聲音,越發理直氣壯:“他為奴,卑賤,我為主,尊貴,我自然可以懲戒他。”說罷,他招手:“黃耳,你說,是不是如此?”
黃耳?他把這個僕從當作什麼?狗嗎?
甚至連人都不是。
謝相呴方才認真打量起他。
謝氏已經敗落,他穿著並不算多麼華貴,只是齊整端正,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和那個小孩比……若真算起來,其實——
至少比當年的李宿和李吉星,與學堂中的人甚至自己的差別要小得多。
可是無論差別大小,卻是同樣的凌駕其上。而他受族中長輩懲戒而留下的傷痕,和小孩受他懲罰而留下的傷痕,本質也並沒有任何區別。
被喚做黃耳的僕從猶豫一刻,而後頷首,“公子說得是。”
謝氏子弟方才重新看回謝相呴,微微一笑:“這便是我謝氏的忠僕。”
謝相呴仍然不語,只是微微搖頭。
廣而言之,安都權貴之於平民,北狄人之於漢人,狹隘些到這一隅,原來這些事無時無刻不重複發生著。
那他從前沒有察覺思考嗎?並不見得,大概他只是不願面對,也不願去承認——到底要怎樣的勇氣和信念,才堅信自己能改變這一切?才能不去質疑自己所想所為究竟能否實現?
魂靈已經支離。他又怎能有這樣的覺悟與氣魄?
——
再度反思總結完前四城的攻打後,他命手下將領前來商議,重新佈置滎陽城內城防佈置和兵力調配。
因先前剛剛攻下城,安排倉促,著重也只在搜查,不讓北狄人有進出的機會,但還有諸多事宜尚未完善。至於地方政務,朝廷已經派人前來接管,但此人派系尚且不明晰,也需要花些精力觀察對待……許州之重在於滎陽。無論前者後者,他都不會讓其完全拖離自己的掌控。
“將軍請看。”副將站在棋盤邊,笑著向他示意:“末將已經加強對這幾處的守備,南大街人口混雜,容易藏身,加強巡邏。”手指又點向另一處:“末將以為,北狄人更有可能在此處行動,因為這裡對外接壤邊界廣,還有部分村落……”
他隨副將的話語,低頭看去。棋盤上遍佈棋子,代表著城池、關隘、兵馬駐地,也勾勒出滎陽的防禦格局。
“不過城中搜查已初見成效,昨夜巡邏隊在東市附近盤查時,發現三名身份不明之人,且形跡可疑,已將他們扣押在府衙大牢。”見他不答,副將又補充:“末將已經審問過,三人皆自稱是流民,言辭閃爍,審問之下供詞不一。只得先分別關押,將軍看……”
“先餓著,餓完再審。佈置暗樁,加強巡邏。”聽完報告後,他再次重申,又道出不足之處,“北城門外需設哨站,分明暗兩隊,一隊換上便裝。白日巡查,夜間戒嚴。你說的那三處另設火塘,一旦有異動,立刻點火示警。”
“哈哈,還是少將軍統籌清明,末將領命,立刻著人去辦。”副將聽從吩咐,想了想才道:“北狄的官……斬完了,頭還繼續掛著啊?”
見他看過來,副將連連擺手:“倒不是末將有什麼意見,只是城裡百姓說野狗叫得厲害,天天看到頭掛在那兒也挺嚇人的。”聲音不覺小下去,才說重點,“還有就是,有些關於將軍的謠言。”
他頷首,幾乎已猜到副將要說什麼。
果然,副將撇撇嘴,不太滿意,“說少將軍您喜歡吃人肉,把北狄人掛在那兒,路過片一片,還愛吃脆骨的,”
終於還是不敢再說了,屋中片刻無聲。
他手指輕敲著棋盤。風從窗外掠入,吹動桌上未收的紙張,他的目光淡淡掠過那些攤開的軍報,落回棋局上。
腦中卻想到他當時被自己突然拔刀嚇住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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