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北線的,都是好戰圖虛名?”他終於動怒,不疾不徐,聲量卻句句揚高,“我軍北伐時,連給死者裹身的麻布都不夠。是他們把命壓上,才阻得北狄變本加厲索要歲幣、多次威脅,換你如今還能在這裡說風涼話。”
顏寄隨死死盯著他,伸手怒指,“敢冒犯皇室,來人!將此人抓起來!”
他模樣已狼狽至極,歪鼻,瘦削臉,自以為抓住時機,眼裡冒著精光與兇光。這樣不像人的東西,連跟在謝相呴身後擦灰都不配。
看著他這般,沒由來的,怒意竟然有所消退,李宿輕輕笑了。
他笑意不深,可落在顏寄隨眼中更為明顯。
那樣的輕蔑、勝券在握的優越信心,嘲諷意味十足的……鄙夷,倒真是狠狠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忽然惶恐至極,想到自己現在模樣是如何醜陋,從前又是何等模樣,全身都陡然顫抖,偏生幸守夷的話音也在此時落下,“可我來赴宴,正是官家聖意。”
顏寄隨像是被釘在當場,呆了一瞬,還未明白過來意思,愣愣道:“什……”
話未出口,他就猛地一震,下意識抬起頭。
二樓欄杆側,不知何時已立著一大片人。
官家身著硃紅常服,居高臨下,神色變幻莫測。六皇子則在左側,身形挺直,也斜睨下方。不僅如此,身後一眾內侍隨從。看他的每一道目光好像都是冷的。
不知他何時到來,在那處站了多久,也不知聽了多少,偏偏就這時,偏偏……
顏寄隨臉色瞬間煞白,腦中轟然作響,餘光撇過幸守夷,再撇過蔡參政,不由想起晨時給他透出訊息的周瞻,訊息只說幸守夷會赴宴,卻沒有——
目光狠狠落在幸守夷身上,幸守夷卻已不給他一刻目光,風輕雲淡,先行隨眾人行禮。
他方才明白過來,原來是早就為他設好這局,再回想起自己方才所說的種種,只恨仇恨矇蔽雙眼,後悔莫及。驟然醒神,整個人都晃了一下,彷彿隨時都會栽倒。
盡最後力氣,倉惶地行禮,顫聲道,“皇兄。”
旁的不說,他卻心知肚明,這位皇兄多年來佈局謀劃,就是為了北伐收復,幸家父子收復豳州時,更是聲勢浩大,無數文人寫詩讚嘆官家功績。
今日自己卻在這裡當眾羞辱幸守夷,貶低北伐,這對官家而言是何等冒犯!
第180章
離開二樓,一干官員仍跪得恭敬,官家俯視眾人,並不回應任何一人的問安。半晌後才側頭對六皇子道,“襄兒,你皇叔摔倒了,去看他有沒有什麼事。”
“兒臣遵命。”
顏郜襄面色陰沉,大步流星邁到賢王面前,他仍然跪著,卻似乎已經漸漸恢復冷靜,身體顫抖得不那麼厲害,卻越發叫他不快,不由握緊拳頭。
這廢物。竟然還敢肖想謝川明。
顏郜襄俯身,手死死掐住他手臂,拎雞崽一般將顏寄隨帶起,揚聲笑答,“爹爹。皇叔這麼大的脾性,這麼大的口氣,怕是不會輕易有事,兒臣瞧他很好。”
顏寄隨忙再度行禮,極力坦蕩道,“臣與幸守夷素來不睦,言語有失,是一時情緒激動,與朝綱大義無關,請皇兄恕罪!”
官家並不回應他的請罪,也不叫顏郜襄再管他,擺擺手又道:“再去看看朕的……去看看幸守夷如何了。朕不過免去他職務幾日,便真的改行做僕從了?匪夷所思。”
若說先前只是覺得噁心,現在顏郜襄才是煩悶,不得不抿緊唇,死死盯著李宿,步步走到他面前,卻覺得每一步都很艱難。
他已許久不見李宿低頭,驟然見到他這樣行禮,竟然很是不適應,卻也不覺得他在低頭、有臣服姿態,甚至已根本感受不到暢快,只是覺得心緒複雜,又百般酸楚。
原來他可以在被自己一箭射傷後來救自己、可以在低落時坦然接受,順勢低頭,所以他之前的種種極端到瘋狂的舉動,原來真的僅僅是為了謝川明而已?他就是可以為謝川明做到那樣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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