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的一對老實人【完結】》第220頁 死在北線的(2)

作者:北林大瘋·12小時前

步步往主座走去,連下數日的雨初停,還有夏日的悶熱未消退,潮溼無比。抬眼看,被院子囚禁的四方天光已有烏雲,壓得昏沉。他再度不動聲色地望著殿中眾人,一一掃過,眼神深處浮出一點灰暗。

“先帝時期的老臣,大多也不在了,你們自然不記得先帝南渡之年是何等狼狽。”官家語氣很輕,自言自語一般,卻令下方跪著的眾人紛紛低頭,不敢出聲。

“舟船夜行,宮眷亂散,燒殺搶掠,北狄強擄我大齊宗室貴族,何等屈辱?那時朕不過數歲,聽著我軍節節敗退聲,只盼北人不要一刀砍來。”

他轉頭看了賢王一眼,淡淡道:“賢王生於南渡之後,怕怎樣都無法體會到那種滋味。是以才能說出這樣不知所謂、狼心狗肺的話!”

他更想到還會有彈劾賢王的奏摺上來,倒叫他一時間無法置信,這個皇弟,竟還敢夥同梁超仁染指北軍!

顏寄隨臉色慘白,嘴唇微張,卻一句話也不敢回。

“朝廷賠款,向北狄奉上歲幣,疆土失陷,無數齊人夜夜夢迴中原。西南被高邦無恥之輩佔取,漢人苦不堪言。西北先被北狄佔去,後五年又被古兀奪去,誰還記得那本是我大齊河山?”官家低低一笑,“你卻說出戰是貪功圖虛名?是好戰誤國?”

顏寄隨深知已身處險境,連忙跪地俯首,“臣絕無此意!”

“那你以為什麼才不是誤國?”

官家驀然抬眸,並不再理會他的辯解。染指北軍又如何?再多野心也不過是幻夢,他並不在意。只是北伐一事,他絕不能容忍任何人置喙,是以直接怒斥,“是你日日深居王府,飲宴唱曲?是你借遊學之名,暗中結交士族官員?還是你妄言朝綱大亂,該由賢明者主政?”

雷霆驟雨,眾人無不變色。

顏寄隨臉色煞白如紙,幾乎要跪倒不起,身邊顏郜襄卻陡然抬頭,眼中寒光畢露。只是下一瞬,他又垂眸低頭,一副順從沉穩模樣,不露一絲譏諷。

“你若真懷忠義之心,便不會如此多言。”官家又道,“若非先帝當年念你母妃,要朕寬待於你,今日朕也不會留你一命!混賬!”

“皇兄!臣沒有啊!”

顏寄隨立刻抬眼哀求,大喊冤枉。

他口唇發顫,連連辯解:“臣自小在外,豈敢有此異心?不過想為皇兄效力,卻又無能為力,臣絕無此心啊皇兄!”

殿中死寂,官家冷眼看著他,並不出聲。

顏寄隨仍然跪在地上,不住求饒,聲音一會兒激切,一會兒又顫得難聽,好似只是官家一句話,便將他嚇得心膽俱裂。宴中卻無人應他,連顏郜襄也未再看他一眼。

顧不上週圍大臣或譏諷或疑惑的目光,也再顧不上別人如何看他,他自己現在是何醜態,仍不死心,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忽然,顏寄隨伸手一把抓住自己的髮髻,用力扯散發冠,一頭亂髮披散下來,再三叩首,額頭重重觸地。

“皇兄!”他終於放下了所有,嘶聲低呼,只求帝王憐憫,“臣生母早早病死,先帝也未曾撫養臣一日……從小在外輾轉寄養,宮中恩澤半點沾不得,唯有皇兄與太后娘娘心慈,時時令人照看,方能享皇室尊榮,於臣而言,皇兄與父無異!”

他倒真是言辭懇切,字字動情,說到此處,官家的神色終於有了些微變化。

他並不很關注這個弟弟,也並不曾虧待他,只是多年相處,若說一絲情誼也沒有,卻也不是。只是餘怒未消,斥道:“孽障!你存了什麼心思,你自己清楚。”

顏寄隨一怔,越到此時,反而越加清明。

如今局面,定是梁超仁或周瞻已將他賣了,他還有什麼東西,還有什麼未動的地方,可以為他謀求一線生機?電光火石之間,卻乍現靈光,磕頭更加猛烈:“臣不敢欺瞞皇兄,從前確有妄念!可臣如今容貌盡毀,醜陋至極,便是想為皇兄分憂,又有何顏面?今日不過一時口快,實無異心!還請皇兄憐惜!”

語聲至此則已有些哽咽,似真情難掩,也似病急亂投醫,更是要以自身不堪與淒涼,極力賭得一場憐憫。

他毀容了。是。如此說來,倒是幸守夷給了他生機。官家沉默一瞬。

更可惡是因太祖之疑,他卻更不好殺弟,否則辛苦一生,大好功績,又要被後世揣摩汙衊多久?這等歲數,死後清淨亦是所求。官家縱然心知肚明,也只能閉目,“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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