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卻聽李宿反問。
原來在他看來,是這樣的嗎。
謝相呴不懂他的意思,此刻反而不敢輕易回答。
又一陣安靜,他好像聽到哽咽的聲音,但仰頭看到李宿,發覺只是自己的錯覺。聽到李宿頷首道,“好,喝吧。我餵你嗎?”
“好啊。”謝相呴終於伸手,為他解下眼前抹肚。
李宿端來藥,半摟他在懷中,如從前一樣,不緊不慢喂他喝完一碗藥。等他放下藥碗,謝相呴才重新開口,“那我可以問你嗎?”
李宿頷首。
燈火下,他的面容並不太真切,反而有一層朦朧的光影。可是那雙眼睛卻沉幽難言,好像外界無聲籠罩世界的黑,又好像如他所言,是黃昏之後無可抑制的消沉,看似吞噬,實則是同人一起無邊無際地在黑中墜飄,直到再也沒有……什麼都沒有。
謝相呴幾乎難過到有些不敢與他對視,還是勉強笑著,故作輕鬆以手指勾住他衣襟,“為什麼這麼難過呢?告訴我吧,好不好?”
李宿微微垂眼,與他對視著。今夜他所流露出的一切都極為罕見,藥勁立竿見影,他好像立刻有了精神,謝相呴焦灼又苦楚地等著他的回答,手指摹過李宿鼻尖,笑著催促:“快說嘛。”
手卻驟然被李宿抓住,然後再度被攏入懷中,謝相呴更加琢磨不透,隻身體被擁得太緊,甚至發疼。他只得撫摸李宿的脊背,妄圖叫他好受些,彼時彼刻,卻終於聽到李宿的回答:“是我錯了。”
——
夜宴燈火煌煌,絲竹靡靡。席間觥籌交錯,看似一派和樂融融。
幸英勳身著常服,利落端坐,其實眉間隱現緊繃,好在斷眉的兇戾能勉強掩飾這些情緒,讓她看上去從容不迫。
宴上都是主戰的熟人,她大多認得,只有一個來得意外。崇國公周瞻未見到李宿,眉頭微蹙,主動發問,“武經郎,不知昭武將軍今日為何未赴宴?”
幸英勳未及回答,梁超仁先笑言,“昭武將軍怕是覺得我們都無足輕重,不肯賞臉。”
幸英勳冷笑著盯著他。回到安都後幾次暗中交鋒,兩家關係幾臨冰點,他今日發難,倒在幸英勳預料之中,“梁公此言也太不公正,兄長忙於軍務,為官家盡忠,無法抽身。梁公這樣說兄長,怕才是不肯給我們兄妹臉吶。”
梁超仁挑眉,“老夫不過開個玩笑,你這小輩還當真。”
周瞻卻已收斂神色,主動舉杯,“既然如此,那先敬武經郎一杯。”
幸英勳亦不再理會梁超仁,“該我向國公敬酒,實在不該,自罰三杯。”
梁超仁只暗暗看了周瞻一眼,不再說話。他拖延了好幾日,到底昨天還是私下去看過賢王。只是與他所想不同,顏寄隨竟然真在好好養病,且也漸漸恢復了些精神,到這時才同他說了周瞻的事,叫他與周瞻一併設宴。
竟然不聲不響就勾搭到了周瞻!他原先的那點可憐全然熄滅,不過多久,便從賢王府離開了。但事情終究要辦,只能暫且忍下心中的氣性,陪同飲酒。
酒過三巡,話題果然有意無意地引向豳州之事。
“武經郎少年英傑,代兄執掌北地軍務,想來對豳州那些棄暗投明的勳貴們,定有高見?”
周瞻放下酒盞,終於依梁超仁意思直入主題。幸英勳看回他,目光又不動聲色掃過樑超仁那一派人。他們的眼神不約而同都落在幸英勳身上,略帶審示,終是令人不快。
幸英勳心知這是陷阱,一笑而過,話語還算謹慎:“豳州歸化乃官家福澤四海。至於勳貴安置,自有朝廷法度,末將不敢妄議,今日我們只為慶祝,不說這些。”說罷又要舉杯。
“官家福澤四海,那是自然,但不見得不敢議論。”梁超仁卻並不給她面子,聲音清晰壓過其他嘈雜,“令兄在滎陽時,對歸降的北狄貴族可是雷厲風行。怎麼換了豳州這些人,就束手束腳啦,莫非是顧忌他們朝中根基深厚,怕得罪人?”
幸英勳臉色微變,強壓怒火,“殿帥此言差矣,北狄貴族乃外敵,豳州勳貴乃我大齊子民,他們的祖上都是一同與太祖皇帝打天下的能臣,在北狄治下屢遭屈辱,豈可一概而論?處置方式自然不同,全憑聖意與法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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