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唸書不就是叫你說這些的,否則都憋在肚子裡了。”官家語氣還算輕鬆:“說罷。”
他與李瑞自小一起讀書,受他影響極深,是以本性裡也不擅長說彎彎繞繞的話,是以只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直接道:“事情自然要查證,只是梁公忽然向幸家發難,有些蹊蹺。”
但其實心中還是忐忑,不停用餘光瞄了一眼,瞥見官家笑吟吟看著他,心中的巨石落地不少,又繼續回答,“兒臣以為,無論如何,血書已到,當以查證為先。若不知實情,便無可施為。”說到此處,頭低了些,“自然,爹爹英明,只是就兒臣而言是如此。若無論書是真是假,幸家或北地將士為收復失地,手段粗暴些,無可厚非。但也可說所作所為的確狂悖,或許失了為臣的本分。梁超仁則是一片忠臣心思,不摻在黨派之中,值得獎賞。可訊息傳到安都,都未自監軍那裡有名目,也是過激。”
官家不留情點破,“你這話好似沒說。”並非無奈,而是誘導。
顏郜釋道,“正因兒臣只能看到此處,所以要請爹爹示意。”
官家沉吟片刻,道:“梁超仁為人雖有些古板,但還算正派。幸守夷脾氣的確古怪,做事卻很得力。”才笑看顏郜釋一眼,“夜深,也不擾了你有家室的哥哥們。此事倒也不大,便交你去辦吧。”
——
官家三言兩語將事情定了調,顏郜釋匆匆回到宮中,撞到眉頭緊皺的李瑞肩頭,李瑞見他神色,面上方才舒緩了幾分,“怎麼?”
顏郜釋站定,“官家尋了個由頭,要把梁超仁指給我辦事。”
事情不大是叫他和光同塵,說梁超仁為人正派,是叫他用起來,至於說幸守夷做事得力,自然是叫他也不要行事太過,要留幸守夷打北狄。畢竟就連幸守夷打了自己的皇弟這件事官家都能輕輕放下,可見其實官家還是很樂意用此人。且很看重。
李瑞又重新皺眉,思索片刻,眼底浮現瞭然,“梁超仁是主戰臣子,這幾年來地位也略有提升……官家當真這樣重視你?”
說到此處,看向顏郜釋,顏郜釋已輕笑一聲:“你就不好奇是什麼由頭?”
李瑞定定看著他,心中總有些不妙的預感,侍從已經入殿行禮,顏郜釋轉身擺手,示意他說,方才聽見侍從稟報:“殿下,梁殿帥今夜宴請昭武將軍,不在府中。”
既然如此,看來正在發難呢。
“本宮自然要去看看。”不等李瑞反應過來,顏郜釋已經伸手向他:“走罷。跟本宮去看看你的好哥哥會如何。”
……
隨他話語落下,幸英勳發覺自己也低估了梁超仁。
此人是真敢魚死網破,層層疊疊把這件事抬上天聽,叫所有人都知道。哪怕以此可能攪亂整個戰局,叫主和的臣子一呼百應,都來狠狠踩他們一腳,也不管不顧!
梁超仁究竟想做什麼?他是否已經倒戈?或說今日之後還有更多陰謀?那這些人呢?他們又是什麼立場?安都的局面是不是已經全然失控?
夜色濃重,這時就連從來繁華的安都街市的燈火都早已熄了幾輪,此處依舊明亮。可眺開目光,又看到遠處屋簷下的燈籠在撲搖欲滅之間瑟縮明滅。
周瞻不再發話,只時不時往外看一眼,梁超仁站出一步,又冷笑道:“武經郎若是真的問心無愧,不妨先同老夫走一遭,直接入宮求見官家。”說罷,一群侍從竟然齊齊圍向幸英勳,幸英勳身邊的侍從也早有警覺,立刻起身護住她,做出防禦姿態,只是人少些,到底讓人心中警鈴大作。
什麼東西被風吹得作響,她耳力如此敏銳,一時竟也分不清明。彷彿有無數低語潛伏簾後。天頂積雲厚得透不出一分月色,幸英勳毫不客氣,厲聲質問:“殿帥這是何意?我不是罪人,莫非你要押著我入宮?憑什麼?大膽!”
梁超仁答,“是否罪人自有官家定奪,只是物證在此,何必心虛?”
“諸位。都是我大齊臣子,何必劍拔弩張。”
幸英勳一愣,轉頭看去,卻見有兩個少年前來。一個她倒認得,知是九皇子顏郜釋,至於站在他側身那個,似乎有些眼熟,也總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只覺他的眼神有些失望。
可到底不再顧及這麼多,就連梁超仁也頗為意外,眾人齊齊行禮,但大概因著對方年紀的緣故,倒輕鬆許多。
“不知殿下前來,老臣有失遠迎。”梁超仁雖不明所以,但已改了笑臉,恭敬問好。
幸英勳亦是懂得進退,隱約猜出來他所來為何,須臾便道,“叫殿下見笑了,不過此等罪名,的確荒謬,臣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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