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朕知不知道你那兒子在做什麼。”怒火漸去,他反而平靜,“你覺得,該如何是好?”
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捏緊,幸景彰將頭徹底叩在地上,“臣不敢揣測君心,更不敢矇蔽官家。犬子此舉,的確是在請罪。”寒氣悄無聲息侵蝕,他說話已有些沙啞,好在字字清晰,“如此,可平息朝野的不滿,亦可留下餘氣,來日再為官家盡忠。”
官家沉默了許久,再緩緩走回案前,手指敲擊著案頭,卻搖頭,又對內侍吩咐:“既然眾臣要證據,你便將他們呈上的往來信件下發。”
——
“將軍已知曉。六月初九可往安都會面。丁丑年四月二十六。”內侍唸完,道:“這是送往高邦苴城的信件。”
已有人暗暗交換眼神,內侍拿起另一封信,繼續念:“我軍內確有變動,監軍受控,軍心動搖,搶掠為實。末將尚不知是何小人挑唆,更恐北狄生亂,不能決斷。恐有不可挽回之危,請將軍速速請旨回豳。丁丑年六月二十八。”
唸完兩封信件後,內侍又道:“有一歸化貴族呈上血書,直言北軍所為皆受昭武將軍指使。”再度退至一側。
肖相面上神色莫測,御史則緊皺眉頭。其餘臣子面色各異,一時間都未開口。
周瞻側隱在眾人身後,不覺加重了呼吸,倒看梁超仁還是首當其衝:“傳信不過一面之詞,諸位不妨看看昭武將軍是如何在北方縱容——”
“梁殿帥。”李宿並不接他言語,“北軍內部動亂,的確是我治軍不嚴,不必就此再談。我甘願領罪。”再度示意:“臣請官家派下巡官,聯絡監軍,北上查明亂因。”
微微側身,肖相也道,“臣以為然。雖要處置昭武將軍,但茲事體大,為避免軍心動搖,不可不察。”
梁超仁被二人噎得夠嗆,只能一笑了之,強作體面,而後附和,“臣始終也以為如此。”
“此事卻可暫做治軍不嚴而論,那與苴城通訊一事,你又該如何解釋?”御史指向信件,“莫說這信是偽造,並非你手下將領送出?”
“去年四月二十六,我的確曾差人與苴城通訊。”可李宿答得坦蕩:“但是為高邦馬採購一事。曾上稟官家,為官家所准許,又因涉及軍務要秘,不為外人所知。不知從何涉及勾結?又不知何人如此居心叵測?”
顏郜襄聽聞此話,嘴角輕微牽動,“昭武將軍。你欲用高邦馬,向官家稟明,約見自然順理成章。可有沒有暗中偷天換日?那便是說良心的事了。”
李宿看他:“殿下有何指教。”
冷嗤一聲,顏郜襄遞過眼神,即刻有官員拂袖行禮,“請代稟官家,臣要彈劾昭武將軍私借買馬之名,實際收受高邦賄賂,暗中勾連,存黃金百兩,又以其打造金梅擺件做贈禮送於平宣侯府,只為討情人歡心,藐視國法,荒唐無度。臣有錢莊及工匠票據為證!”說罷高舉雙手,盯向李宿。
“滿口胡言!”一道清朗的男聲怒斥道:“僅憑一紙票據,便可肆意汙衊?是否我呈上票據,也可說你們勾結高邦?”
眾人驚愕,齊齊看去,卻見竟是駙馬。駙馬身處閒職,一貫並不議論政事,還是難得開口說話,見他此時被氣得面色通紅,愣怔之間,才想起平宣侯府可不正是駙馬家?如此來說,收賄禮的可不是駙馬親弟?如此說,更有指平宣侯府與昭武將軍一併勾連之嫌,難怪他如此動怒。
官員當即將頭低下了些,還是答:“駙馬何必動怒?臣並非此意。令弟更無不臣之心,已將贓物呈上,臣今日帶至待漏院,可差人取來。”抬眼徵詢,肖相已經頷首。
隨他一言,謝川杉面色總算稍平,但到底還是緊皺著眉頭,罵道:“我平宣侯府自然忠於官家,忠於大齊。可你汙衊我弟弟與他幸守夷的關係,便不是胡言?明堂唯御極,豈是你可以胡編亂造的地方!”
駙馬難得發火,到底是官家最寵愛的平穆公主的臉,眾人也都不約而同安靜下來,儘管他在商議朝政時因小事不合時宜地斥責,也無人勸阻。
六皇子面色也不算得特別好,甚至並未幫他說話,好一陣,那官員才勉強道,“臣一時情急,的確口誤。”
說話間,侍從已經從待漏院歸來,懷中抱著一個約莫一尺多幾寸的大錦盒。
已有禮部官員眯起眼:“的確是高邦樣式。”
內侍又將錦盒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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