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景彰自然注意到他變化,低眉斂目,心中雖沒有明確的答案,但已猜測到些許,只等跪下請罪,不過多時,卻聽見官家的笑聲,或許並不算陰沉,可冷意並不能遮掩住。
摺子被扔到他面前,還未將字跡看完,又聽官家問,“幸景彰。怎麼,你的兒子還和高邦有勾結?”
並不去看其上內容,幸景彰已經跪在地上,不等他出聲,官家又是嗤笑,“怎麼,我大齊的大將軍,這樣惡霸作態,不僅縱容手下兵士燒殺搶掠、欺壓歸化貴族,矇蔽朝廷,還受了高邦的賄賂?”
懸空一劍總算落下,幸景彰心情反而平和,眼睛盯著地面,“犬子自小流落在外,行事的確有些失禮,但絕不可能做出此事,請官家明鑑。”
其他奏摺卻是狠狠被砸在他面前,官家斥道:“不中用。”
幸景彰不再出聲。
官家起身,自他身邊路過,怒聲道:“將這些奏摺傳下去,讓朕的臣子們都好好看看!再來回稟!”
——
宮殿之上,內侍將旨意念出後,將奏摺全部交由肖相,而後緩緩退至一側。
殿中諸臣面色各異,而後談話聲自四面八方襲來,李宿仍站在原地,無視層層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恍若未聞,不過多時,肖相出聲,打斷眾人談話:“靜。”
聲音減弱,而後歸於平靜,肖相方才有條不紊安排主持,“諸位同僚,今日官家令我等所議之事有三。第一為北方生變,北軍私闖田莊,搶掠歸化貴族家中財物,並虐殺僕人。如今血書已送至安都,豳州刺史彈劾昭武將軍幸守夷治軍不嚴,以此斂財。”
那些目光再度微妙地落在他身上,李宿不為所動,肖相繼續道:“其二。為昭武將軍行為輕狂,失儀失德,屢屢冒犯皇室,對九皇子殿下出言不敬。”
又一陣細微的低語,很快被肖相眼神所壓制,他聲音到此時也清晰洪亮到極致:“其三。彈劾昭武將軍私下聯絡高邦,並往來財物,疑有不臣之心。”
此言一齣,再壓制不住滿堂喧譁。自為臣的能力到德行,幸守夷竟全然出錯!這樣翻天覆地的差異,如何叫人不驚。又一陣聲浪,肖相不得不再度阻攔,聲音更加威嚴:“肅靜!爾等聽旨上言,何須交談?”
喧譁略微平息,御史首位出列,神色憤怒,可聲音還沉穩:“搜刮財物、不敬皇室,又私通高邦,此乃謀逆之舉,若真如其上所言,其人德行敗壞,罪無可恕!但既然是為搜刮金銀,又有往來財物,理應先將昭武將軍下獄調查,待查清贓物,再行判定?否則何以服天下,何以安邊疆?”
安國公一脈臣子卻回懟道:“與高邦來往通訊已呈於官家,豈能作假?如此不忠不義之人,何須再查?莫不是包庇幸守夷?”
御史罵道:“在朝為官何談包庇,如此混淆,朝廷豈是你們排斥異己之處?臣請徹查到底!”
“恐怕不僅如此。”梁超仁搖頭,緊隨其後:“大齊舉國之力北伐,皆為收復失地,幸守夷治軍如此荒唐,北軍軍紀渙散,欺壓歸化貴族,已是動搖國本!老臣更請徹查北軍上下,以正軍紀!”
三位皇子之中,六皇子手下臣子已然表態,顏郜懿仍按兵不動,正到此時,九皇子那方終於發聲:“諸位所言有理,北軍與高邦一事,理應徹查。但幸守夷目無君上,屢次冒犯是真,若是再不清算,我大齊皇室顏面何存?他豈非要反了天不成!臣請嚴懲幸守夷,以正朝臣德行。”
朝臣如沸水般湧動,收押、革職、徹查,此起彼伏,好似機會千載難逢。
肖相在此中並未發言,而是靜靜看著他。他則看著眼前群情激奮的朝臣,就像看著一群垂涎獵物的鬣狗。
“昭武將軍。”肖相聲音平靜,不知已是第幾次打破喧囂,“你還有什麼話說?”
“臣認罪。”他向前邁出一步,不再看任何人,只回話:“臣修心不足,的確對皇子出言不遜,亦治軍不嚴,致使北軍內亂,被挑動攻擊歸化貴族。但,臣從未勾結高邦叛國。”
“逆臣叛臣,竟——!”反駁話語戛然而止,李宿收回目光,繼續道:“若諸位同僚仍有異議,便拿出證據,否則休怪幸某!臣問心無愧,懇請官家詳查。亦自知不足,難再勝任軍職,故臣自請官家依罪削去爵位、貶去官職,由臣做一介布衣。”
——
聽罷眾臣的議論與幸守夷的回話,官家居高臨下,淡漠地看著他。“幸景彰。”
“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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