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的一對老實人【完結】》第203頁 因此肖嘉佑格外關注(2)

作者:北林大瘋·18小時前

“唸佛之人,最重清淨。你這等不乾淨的命,本就是來汙我家的。”祖母一字一句滿溢厭惡,“你娘是什麼樣子,你也是什麼樣子!早該藏起來,不讓人看,不讓人笑話。是你爹太放著你們,竟還叫你出去唸書,丟人現眼。”

她終於睜了眼,容顏已經衰老,令眉目更加冷肅可怖,像凍了多年的老物忽然解凍,目光落在他身上,卻沒有絲毫身邊佛像垂眸時的慈悲,只有審視與排斥。

“你母親是狐媚子,叫我兒非她不娶,她的種也乾淨不到哪裡去。若不是你祖父,我哪能讓她進謝家的門?”

她說到此處,語氣裡已經帶上恨意,話鋒一轉,語氣更毒:“男為陽,女為陰。你既非男,亦非女,那便是逆。佛重因果、講清淨,怎會庇護你這種孽種!”

謝相呴幾乎要按捺不住,只得狠狠忍著一口氣,不想她說著緩緩站了起來,披著素色袍服,腳步聲輕卻能聽見,在青磚上不緊不慢地響。檀香味越來越濃,屋中都是,便從四面八方湧過來,一點點把人裹住,悶住鼻息。實在難受。

謝川明將頭垂得更低。她果然已在佛前立定,朝著金像合了合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唸了一句什麼咒文。須臾,她又微微偏頭,對著身後的老嬤嬤道:

“去,把他念過的書、寫過的字都收著燒了罷。讀書也不過是學些花裡胡哨的玩意兒,不知禮不知恥,學來作什麼?”

嬤嬤應了一聲,便立刻帶人出去收東西。終於觸到痛點,謝相呴下意識抬了下頭,眼底閃過慌亂與不可置信,幾乎脫口而出“不要”,可話才到唇邊,就又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的祖母果然聽見了那一點動作,冷笑出聲:“你還捨不得?可笑。你以為那些字,那半桶學問就能把你妝點好?”

她緩緩轉過身,又道:“既然你念佛心切,那便好好去贖罪。”

眼看著嬤嬤真的要離開,謝川明臉色慘白,還是忍不住挽回:“祖母,孫兒知錯了。我不去讀書了,不去學堂,我再也不出去亂走了,你不要燒我的書,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練的書法,往常讀的書,都是舅舅和哥哥教給他的,若是就這樣被燒了……想到此處,竟然委屈更甚,淚水先不爭氣流出來,一時情急,竟然本能跪著不斷向前懇求,又因心裡抗拒不住搖頭,“我不去學堂了,我也不念書了,我每天就在家裡乖乖待著,”

說到此處,抽泣頂過呼吸,一時氣短,凝噎著說不出話來,只是已經求到她跟前,“祖母不要,我真的知道錯了,”

“知錯?”祖母看著這模樣,只嗤笑,打斷謝川明的話,“錯的是命,不是你說一聲就能改的。”

說罷便又抬手,厲聲吩咐,“把三公子帶到小佛堂去抄經,等他什麼時候真的知道自己錯了,再放他出來。”並不忘警告,“仔細你們的嘴巴,膽敢透出去半點風聲,佛祖饒不了你們。”

幾個婆子連連應下,直接架起謝相呴,把他帶到了另一側的小佛堂,並不在意他的哀求和眼淚,將他往蒲團上一放,便毫不留情地回身,啪地狠狠砸上閉門。

這是謝府後院一間極偏僻的老屋,謝老夫人都極少來這裡,平素只在自己院中吃齋唸佛。屋裡供著幾尊舊佛,香菸常年未斷,偏卻壓不住那股子腐潮味兒。僅有的那幾盞燈火一跳一跳,被秋風吹得好顫動。

謝相呴摔得渾身都疼,爬起來便去叩門,仍然抱著期望,道,“去叫我娘好不好?我再也不違背祖母的意思,你們放我出去好不好?不要燒我的書,求求你們!”

他纖細的手費力叩門,一下重過一下,哀求聲一句勝過一句可憐悽慘。

不經意回頭看一眼,佛本該法相莊嚴,卻因為那兩盞燈的亂晃而明滅不定,佛像後則是層層看不見的黑暗,他極力縮在門邊,仰頭求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好生抄經,抄滿三百遍《心經》。否則就別出來。”嬤嬤站在外頭停了一停,語氣似有不忍,才嘆一聲,“老夫人說的,公子安心待著吧,稍後會有人來添燈的。”

她一句話塵埃落定,謝川明終於再哭不出聲,癱靠在門邊。好久後,他臉上淚痕都乾透,又兀自緩緩爬回佛像前,跪在蒲團上。

地面是舊木板,縫裡積了灰,蒲團也不知是誰用過,沉沉地塌下去,帶著一股潮味。他雙膝剛落下去就一陣刺痛。早上在祖母那兒跪得太久,膝頭腫著,幾乎沒有知覺。

經文與紙筆都已備好,案几很矮,要微微弓著身子才能寫。他深吸一口氣,捻起筆,開始抄第一遍。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字跡一如從前,承舅舅的瀟灑,又自有他自己練出的風骨,但先前的溫暖不復,整隻手都冰冷,筆劃微微發抖,致使字跡很快便不太好看。他強迫自己寫慢些,一筆一劃都對準,討好……討好祖母?

他想出去,他不想在這裡,他害怕。

為什麼要燒掉他的書?為什麼要燒掉他練的字?他到底錯了什麼?怎樣都是他錯了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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