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宿方才答,“北伐之事,臣兢兢業業,從未懈怠,亦不曾有失。至於朝局,臣從不曾與安都臣子拉幫結派,互通連絡,自是問心無愧。”
宮中寂然,唯雨聲打窗,聽到這不要命般的回答,內侍愈發不敢喘息。
可官家卻並不再為他而再生怒氣,只恍若沒有聽見一般,閉目沉思許久,才再度下旨:“傳朕旨意。昭武將軍言行有失,貶為七品武經郎,削職留任,不得擅調兵將。無詔不得出安都、入朝、見外臣,妄言國事——若再有犯,格殺勿論。”
待李宿離開之後,官家仍然沒有其他動作,又靜默片刻,才忽然問,“朕記得,蔡參政家中的外孫,也有些武功在身上,還為從戎的事情鬧過。”
內侍笑答,“官家身為天子,日理萬機,竟然事事都記得。兩年前那小子原本已經被幸守夷點上了名冊,不日就要出發北上參軍。蔡參政卻上奏攔截,劃去他的名字,又將人關了兩個月,這才作罷。”
“看來也是個鐵血男兒。”官家聽罷,終於露出笑容,站起身來,“叫他來見朕吧。”
——
隨聖旨傳出,安都風向大變,因他連降三級,原本圍繞著昭武將軍府討好的一干人立刻沒了蹤影,前一日官員們遞來的拜帖都數不完,這一日門前就清淨得不見一個人了,連平日裡喜愛奉承公主的人都避開了些許,甚至也沒人再往平宣侯府送名醫名藥。
又過一日後,六皇子迅速查清北狄間人於安都作亂一事,奉旨斬了兩個通敵的文臣。
原本此事就算作罷,但因肖相及安國公再次彈劾,共列舉幸守夷罪狀十一條,有理有據,故而官家再下一道旨意,怒斥細作入安都皆因昭武將軍北方監管失察,不再留任軍職,將其打為白身。
少年成名,北狄大捷,回到安都風頭無兩的將軍一朝失去所有,更變為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安都中又是一陣譁然。
惶恐不安者有,落井下石者亦不少,卻不管外界風雲如何,拒絕所有人邀見,只坐在謝相呴身邊,垂眸擦著橫絕。
血燈依舊靜靜燃著,雨聲也不歇。他已經兩日未曾進食,只等最後一日,橫絕的刀面映出他逐漸瘦削的面龐,索性收刀入鞘,重新去看謝相呴。
“親親,”已經習慣了沒有回應,停了一會兒,又喚,“相呴。”
還是沒有人回答他。
手去牽住謝相呴的手,因他昏迷太久,原本瘦弱的手臂更加纖細,手腕全然凸顯出來,叫人心疼。卻看得忽然發愣,而後放下謝相呴的手,重新拿出橫絕。
橫絕的刀面冰冷,仍然清晰且不留情地映著他的模樣。他不知道彭氏說謝相呴醒來過、喚過他的名字究竟是真是假,是否是用來安慰他們的話。
他只知道如果明天謝相呴沒有醒來,那他會舉橫絕去肖家,然後自我了斷。既然都為元兇,那麼都該去死,可惜刀會卷邊,一日殺不盡安都。
將橫絕擦拭過,李宿的手忽然停住,他盯著其中的自己看了好久,卻不是看自己如何,而是漸漸愣住。
再片刻後,李宿忽然站起身來,去案桌前拿到那方水精照子。
因為主人一直在病中,多日不曾使用,旁人也無心顧及,因而它已經蒙上一層淺灰。幸而它十分性堅,不會生鏽發青,只隨手將它擦乾淨,又照出自己的臉。
記憶中的閒談也隨照子清晰而一點點清晰。
“我喜歡看照子,你以後送我一柄好嘛?我想要你親手磨的。”
“好。”李宿問:“為什麼喜歡看照子。你很好看,無需時時刻刻在意。”
“因為……”他笑了一下,“不告訴你。”
每日在學堂裡,只能抓著這些間隙說話,兩人又聊了幾句旁的,很快天色就黑了,謝相呴要回府。臨走時,他又輕輕勾住李宿手指,忽然說,“其實,照子會磨損,就像人心一樣。我小時候生病,大家照顧我太久,也會很累。等我自己醒來的時候去照鏡子,發現照子都已經花了,根本不能用。”
說到此處,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垂眸時面頰泛紅,越說聲音越小,試探地問:“我想如果是你親手磨給我的照子,也許不會花得這麼快。是嗎?就像你……對我的心意一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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