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非敢以古壓君。”常閬最後從他手邊退出,深深俯首,白髮幾乎觸地,“必有忍,其乃有濟。有容,德乃大。幸家子忤逆當罰,然念其父幸景彰風雪戍邊數十載,妄請官家效陳太宗帝故事,奪其爵祿,使戴罪立功。若再違軍紀,老臣願以項上頭顱作保。”
窗外忽然掠過鳥雀身影,夏日的陽光斜照進殿,將常閬佝僂的身影拉得很長。錢瀾與梅少秋也隨之叩首,竟異口同聲求道:“懇請官家網開一面,為官家多年心願,為大齊百姓,老臣亦願以項上頭顱作保。”
竟然如此麼。
官家閉眼。
他腦中閃過當年許多事,最終卻定在自己的幾位子女身上。父忙於國,則疏於庭訓,又何嘗說的不是他?這麼多子女中,他最寵愛珍兒,卻只親自教養過懿兒,更對他寄予厚望,是以將常閬的孫女指給他,又給他足夠的時間,令他韜光養晦,點出老六和老九這樣的苗子,來……其實,幸景彰倒不是不稱職的父親。
他才是。竟然叫自己最看重最信任的兒子,也來為幸守夷求情。是說幸守夷已是他的人,還是別有緣由?
半晌,官家道:“起身吧。”
令三人下去後,他獨自坐在殿中許久。
“陛下,”內侍才低聲提醒,“昭慶殿已備好。淑妃娘娘的生辰,六殿下與皇子妃已先到了。”
方才想起此事,官家應了一聲,起身更衣。
中宮無後,淑妃地位高貴,是以昭慶殿奢華,但淑妃行事也不算張揚。無論席面器具,都很有分寸,這樣的精細,一看便知是她的手筆。
她站在殿中迎駕,年過四旬,容色已不在盛時,卻收拾得極端麗。衣色、妝容都淡雅,聲音柔而穩:“臣妾恭迎官家。”
六皇子與六皇子妃則在後方行禮。官家掃過一眼,顏郜襄難得衣著素常,眉眼間帶著掩不住的疲色,六皇子妃站在他身側,神色平靜,禮數週全,倒是一如既往的從容,難怪淑妃對她十分滿意。
官家虛扶起淑妃:“今日你是壽星,朕也聽你的。”淑妃只是略一笑,看不出心情如何,便又由官家牽著落座。
官家許久不來後宮,宴上敘話,席間說的自然都是舊事。淑妃提了幾句往年的小宴,又問了官家近日起居,話說得極慢,句句都恰到好處。她也始終含著笑,卻並不熱絡,更不像很高興於官家的到來。
直到酒過一巡,淑妃的目光落到顏郜襄身上。
“襄兒近來可還好?”她問。
顏郜襄應了一聲:“都好,多謝母妃掛念。”
淑妃點頭:“你容易疏忽自己。”顏郜襄卻沒有接話,只低頭飲酒。淑妃又問六皇子妃,“府裡的事,可還順手?”
六皇子妃隨即接過話頭,淡笑答:“讓母妃掛心了。殿下苦夏,難以安眠,氣色是差些,不過府中諸事多由臣妾料理,未曾出什麼差錯。”她語氣平穩,既不替他遮掩,也不替他多說。
淑妃看了她一眼,笑意不變:“你向來穩重,我是放心的。”
倒是聽到此處,官家才終於發問:“襄兒這樣苦夏?”
顏郜襄忙答:“不是什麼大事,兒臣並沒有這樣嬌氣。”
“襄兒一貫這樣的。”淑妃也開口:“臣妾倒不操心這個,只是他們府中實在太清靜了些。這可不好。”
大約猜到她又要說什麼,顏郜襄握著酒盞的手一緊,不自覺去找王妃的手,用力握住,才覺好受一些。
官家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淑妃像是並未察覺,語氣仍舊溫和:“你們成婚多年,旁人不說,我這個做母親的,總要多操一分心。”
又來!又來!他有沒有孩子就這樣重要?就非要一個孩子不可嗎!
顏郜襄終於抬頭,顯然帶著不耐,“母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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