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通文咕蛹著挪動了一陣,終於找到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牆,聲音慢悠悠,倒很是自得其樂一樣:“黑咕隆咚是不假,可咱有腦子啊。小臣我別的不行,就是這記圖的本事強。本不是很認得路,這幾年又在都水監跟著老前輩們踏勘河道,什麼犄角旮旯沒鑽過?漸漸就都知道了。鼻子聞聞土腥水氣,耳朵聽聽動靜,身上感覺感覺寒暖乾溼,八九不離十就能猜個大概。”
謝珩羽心裡嘀咕,想莫不成此人一幅草包樣,卻真不是個草包?故而遲疑著不說話。
李通文等了幾息沒聽見謝珩羽反駁,心下沒趣,才繼續開口:“郡王您細想想,昏過去前,是不是覺得有一段路特別往下,硌得慌,像在石頭堆裡走?醒了之後,這地方是不是特別陰冷潮溼,牆摸著都有水汽?”
謝珩羽也離家出走過一陣,對這些話不算陌生。雖然憋著氣,卻不由自主地順著他的話去感覺。溼冷,隱約的、難以形容的淤塞水腥氣——他悶聲嗯一下,終於算是不情願的承認。
李通文似乎挺滿意這反應,聲音裡那點得意更明顯了:“這就對了!霸州官道附近,有這種地勢低下,水道廢棄蘆葦叢生、還有現成堅固石室的地方可不多。十有八九,是到了漳河故道了。前朝修的那些河工堡,廢棄後正好給賊人當窩。易守難攻,官兵來了往蘆葦蕩子裡一鑽,立刻沒影兒。”
“漳河?故道?”謝珩羽哪裡看過這些地輿圖,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是不想露怯,只得硬著頭皮似是而非地回。
“可不是嘛,”李通文嘆了口氣,這回倒不是裝的,“要是真落到這兒,也不知道能不能被找到。”他心裡也有點忐忑,不知道李宿能不能知道他被抓了,願不願意高抬貴手來救救他。總之有這小孩在身邊,總是有希望的多。
……
另一名則探子從樹梢滑下,落地無聲,向楚蔚威稟報:“人是被帶進了黑石寨的地盤。”而後退至一旁。
屬下眉頭緊鎖:“指揮使,黑石寨盤踞多年,硬闖強攻不僅難以奏效,恐反會逼急匪徒,危及郡王性命。”
楚蔚威望著東南方那一片在秋日下泛著枯黃白絮的遼闊蘆葦蕩,並不答話。將軍的命令是活著帶回來,不是剿匪,那時自有其他軍隊出動。
“硬攻不可取。”他緩緩道,掃過身邊幾名最精於潛行、偵查的好手,“我已同石指揮使借調,今夜子時,我親自帶兩個澄波軍探子摸進去。你們在外圍準備接應,沒有我的訊號,不得妄動。”
雖然澄波軍對黑石寨外圍已調查清晰,但寨子中確切結構,關押的位置,守衛的規律也是需要摸清的,於之後的攻寨或許有用。更重要的是,他要救下郡王,黑石寨再是龍潭虎穴,他楚蔚威也要去探一探。
幾名便裝精幹的澄波軍探子已無聲散開,融回林間。
——
因為冷得厲害,又沒飯吃,二人很快又昏昏沉沉睡過去,直到再次被吵醒。
火把的光亮從黑暗裡燃起,除去握著火把的嘍囉,一個異常高大魁梧的身影堵在柵欄門外。火光跳躍,顯現一張粗獷兇悍的臉,濃眉壓眼,臉頰上一顆大黑痣格外醒目。
他披著一件半舊的皮甲,腰間挎著刀,只是站在那裡,沉甸甸的壓力就瀰漫開來。
謝珩羽被火光刺得眯了眯眼,隨即昂起頭,努力維持著郡王的派頭,儘管此刻他一身狼藉,動兩下都困難:“你就是這裡的匪首?”
他再三警告:“我已經告訴你的下屬我是誰了,識相的快放了我們!不然等我家人找上門,踏平你這破寨子!”
不想那男人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似乎對謝珩羽的叫囂毫無興趣。他的目光越過少年,落在角落裡的李通文身上。
李通文早在火光出現時就低下頭,瑟縮著往後挪,儘量縮小存在感,仍是膽小怕事的窩囊相。
男人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李通文渾身不自在,心想此人不會好南風吧?別吧?他這樣子也賣不出手啊?都人老珠黃了!李瑞那大奸臣還差不多吧!頓時頭皮發麻。直到他忽然開口,問“你姓什麼?”
李通文倒吸一口涼氣,糾結片刻,還是抖抖索索抬頭,“回、回好漢的話,小、小人姓李,木子李……”
男人並不作聲,只向前邁了一步,火把湊近,幾乎要燎到李通文臉上:“那你認不認得一個叫李宿的人?”
——
封賞的訊息已經傳回,李宿把兵部信遞給幸英勳,她展開一看,略微挑眉:“哥,你對路多這小子太好了吧,他官職都快趕上我了。”
幸英勳已封了四品將軍,此次李宿請封,也為路多要到了從四品的副將軍,又提拔舒青,為他提了賞賜,今年一過,晉職便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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