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做主將,攻下黑石寨,我還要為你請封爵位。”李宿道:“路多不能虧待。”
路多這小子驢一樣,不綁個蘿蔔在他跟前他是不會走的。幸英勳自然也明白,不過順口一提,笑:“那我先謝謝哥哥。”
李宿卻抬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
察覺到審視,幸英勳唇角的笑微微斂起。李宿才道:“你今年心思散了。讀書不及沈知節精深,練武的勁頭也看不出比楚蔚威更勤。舒青即便心神不寧,該做的軍務也未落下分毫。”
忽然被直接指中要害,幸英勳有些羞愧。她近來確是有些旁騖,倒不是懈怠軍務,只是……唉。
她垂下眼,奪過旁邊半涼的薄荷水喝了一口,再抬頭時已換上慣常的爽利神色:“我知道了,哥。我會好好反思,快些恢復。”
李宿沉默片刻。西南的信頻頻寄到安都軍營,但幸英勳卻時常去看隨軍做小卒的梅臻遠。他其實並非毫無所覺。
至於賢王和賢王妃——這幾年他們倒是安生,不過他也已安排探子去查驗,風平浪靜這幾年,如今動手也不算拂了官家的面子。
“北軍、幸家、還有你如今的位置,不能容太多雜念。”李宿還是提醒妹妹:“等天下稍定,燕州城頭換上大齊旗幟,再想一些事也不遲。”
幸英勳也知道這已是哥哥少有的開解和關懷了,心頭鬱結稍稍疏散,頷首,“哥哥說的對。”
手指才在舒青的名字上敲了敲,道,“舒青近來似乎又好些,沒鬧出什麼動靜?”
李宿終於抬起眼:“他不會再有動靜。”
幸英勳似懂非懂,“難道哥哥已經查清楚了?”
“你嫂子去查的。”李宿答,“由他處置,我不問。”
她嫂子在處理這些事情上,的確比哥哥更遊刃有餘,也更得人心。幸英勳笑著點頭:“難怪哥哥毫不擔心了。”其實自肖雁荷的事情後,她與嫂嫂的關係的確有些微妙,她有心道歉過,嫂嫂也沒有太在意。但到底有這樣的過往,並不能隨風抹去,還是複雜了些——不過二人平時接觸不算很多,也算是稍緩了尷尬。
“錢老那邊,”幸英勳又另起話頭提醒李宿,“軍醫說還需靜養,但營田的賬簿他已經讓人送過去了,躺著也在看。哥哥要跟我一起去看看他嗎?”
“嗯。”李宿應了一聲,忽然說:“沈知節早間去暖閣了。”
“是去跟嫂嫂賠罪的?”幸英勳問。
“應當是。”
嫂嫂都能為他求情,肯定也不會跟沈知節計較,幸英勳心下明瞭,不再多言。她將兵部的信札仔細摺好,放回李宿案頭。李宿則站在原處,似乎出神。
幸英勳不明所以,猶豫一瞬,又偷偷瞄了一眼堆在一堆文書下的本子,見裡面真讀著一篇諫太宗十思疏。她除了兵法,至多不過讀讀志怪遊記,對這些東西倒不算熟悉,於是草草掃了兩眼,竟看到一行“雖董之以嚴刑,振之以威怒,終苟免而不懷仁”,一時愣住。
反應過來後,又連忙將文書壓上去恢復原狀,但料想李宿已經察覺,一抬頭果然對上他目光。因偷看還被抓到,幸英勳有些赧然:“哥哥。”
“你也看到了。”李宿走到一旁的椅上坐下,幸英勳也回神:“是……哥哥近日是在思慮這個?”
“舒青怕我,所以去找你嫂嫂送禮求救。”李宿仰頭,閉上眼睛,“錢和光出事那日,帳中諸將,無一敢出聲,還紛紛向我下跪。”他問,“英勳,你覺得,這是懷仁,還是苟免?”
幸英勳斟酌著怎麼回答。卻聽李宿出聲:“你也要想嗎?”
幸英勳再度愣住。半晌後搖頭,答:“軍令如山,統帥威重,本就是治軍根基,若不能如此,如何服眾?雖然的確有些粗暴,但也最有用。哥哥賞罰分明,路多、舒青得晉,便是明證。將士敬畏,乃應有之義。”
李宿似乎笑了,又似乎沒有:“你也跟著路多學會說我的好話了。你嫂嫂不怕我,你還是有些的。我想聽實話才來與你說。”
於是幸英勳並未立刻回答,只是繼續想。半晌才開口:“只是敬畏若過了頭,成了驚懼,或只求無過、不敢擔責,遇事便容易遮掩、推諉,做下屬的失了擔當的銳氣。做上峰的亦不是滋味,無怪乎前人說高處不勝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