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女又一行禮,低眉斂目,“是。”
才撥絃又唱,頃刻變了音調:“赫赫明明,王命卿士,南仲大祖,大師皇父。整我六師,以脩我戎。既敬既戒,惠此南國……”這曲恢宏,本以為她嗓音會略顯單薄,卻不料倒很出色,十分大氣。
總算叫心裡又好受起來,眾人也高興。謝相呴道:“唱得很好,賞。”
“謝過夫人。”歌女才起身退下。
席間重新活絡,路多立刻領著幾位指揮使起身敬酒,蘇平安、夏乘等人亦湊趣,說起往日征戰間的趣事糗事,引得眾人陣陣鬨笑。
謝相呴面上已恢復淺笑,手指在李宿掌心輕輕撓了撓,李宿握緊他作亂的手,舉杯與諸將共飲。
看過一張張或粗豪、精明、或沉靜的面孔,儘管也許心思各異,但這些人都是他麾下的將佐,亦是從前一併作戰,此刻共享短暫安寧的同袍:“我敬各位。”
主帥舉杯,眾人自然應和,又是一番豪飲。
而後酒過數巡,歌舞不斷,愈加熱烈。謝相呴忽而輕輕擊掌,李宿看他,見他眉眼間居然帶著如孩童一樣的雀躍光彩,稚氣重新浮上面龐:“今日郎君贈我明暉樓,我亦有一物慾獻與郎君。”
李宿微訝,的確沒有料到。
路多、幸英勳,以及沈知節舒青四人不知何時已經離席。不多時,二人捧一朱漆托盤歸來。沈知節與舒青隨於其後,亦各有所持。
李宿目光掠過錦緞,落在謝相呴眉眼間更加藏不住的的神采上。恰好謝相呴在此時起身,行至李宿面前。
“前些時日,夫君每夜輾轉難免,”滿堂喧譁漸次靜下,只聽見謝相呴的聲音:“常常睡不足兩個時辰。燕州未下,西北又起事。”
李宿認真看著他。
謝相呴語氣則平淡如敘家常,“近日軍報來言,大將軍親率輕騎誘敵,雖勝亦險勝。”他抬手,揭開了第一隻托盤上的錦緞。
路多和幸英勳雙手捧起,緩緩展開,而後眾人屏息。
山川起伏,關隘棋佈,烽燧驛路如脈絡延伸。筆意細密處可見每道河谷走向,近百個州府各以工楷標註,字字端正。明明是北地全輿,一旁卻寫《西北支應圖》。
二人展舒畫軸另一端,徐徐舉高。滿堂燈火映照下,近丈長的畫卷橫亙於眾人眼前。
多年過去,還與他記憶中相差不大。自西北逃難,他那時候還不認識字,只會看山水,如今在知曉原來此地如此稱呼。
或是雙腳丈量、車馬行進過的每一寸土地?如今在眼前顯現。原來這些年他已奔波過這麼多處。原來他已經走了這麼長。原來他已經走了這麼久。
李宿看得入神,謝相呴轉向沈知節頷首。
沈知節與舒青揭開第二隻托盤的錦緞,捧出一冊厚簿,翻開首頁,朗聲念道:
“光州,木炭柴五萬斤,藥材三百斤,精鐵一千斤。許州,皮三百張,藥材兩百斤,精鐵一千六百斤。”
“郾州,小米三千斤,皮一千張。唐州……”
“鄧州……”
一州一府,支應清晰。念至一半,帳下已有將領別過臉去。
或許沙場不曾皺眉?此刻卻抬手按住眼角。沈知節唸完最後一州提供的物資,而後收聲。
謝相呴看著李宿。李宿亦是早已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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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712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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