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三更時,睏倦已經徹底消退,不想府上再次匆忙來人,卻是惶急道:“將軍,夫人出事了,請您一定回去看看!”
第260章
明州城夜軟,初春潮潤的涼意淡淡,迅速穿過前廳,與院子裡忙碌的眾人撞上。
謝相呴被暫且安置在榻上,侍女已為他換了衣袍,但被子外依然貼裹著瘦削的手臂,烏髮鋪散在枕邊,溼漉漉地絞在一起。臉色幾近青白,可是唇反而紅得過分,襯在這樣的臉上,豔得不同尋常。
李宿站在屏風一側看著他,沒有立刻走去。侍女忙在旁說明:“將軍,醫師來看過了,說水嗆了肺,身體又受寒,一定要靜養。”她又道,“先灌了半碗薑湯,夫人不肯喝,全吐掉了。”
這才走到榻邊坐下。蝶翅在雨後很慢地翕張,謝相呴睜開眼睛。池水混著酒意,把他的眼睛也打溼。浸透兩汪水漣漣霧茫茫的湖,朦朦朧朧,隔著一層晃動的薄雲。不過只看李宿一眼,他又把眼睛閉上了。
李宿說:“誰讓他喝這麼多的,你們有沒有好好照顧夫人。”
侍女忙要開口回答,榻上的人已經替她說話:“我自己要喝的。”
空氣裡仍然有種潮溼的水汽和散不去的酒味,他說完就把臉別過去,面朝內側,不看李宿。另一名侍女貼近來幫他擦乾頭髮,有一縷溼發漏掉,貼在耳後,瘦得骨節分明的脖頸。
李宿看他片刻,利落接過侍女手中的綢緞,“下去。”伺候的人無聲離開,屋中只剩下兩個人和擦拭的聲音。李宿直到停手也沒有靠近,低頭看謝相呴,他還是把臉埋在陰影裡,只留給他一個固執可憐的背影。
“你這是在懲罰我嗎。”李宿問話。
聞言方才慢慢轉過臉來,身體也漸漸回溫,酒意未散,謝相呴的臉漸漸酡紅,卻死氣沉沉。
“我能懲罰到你嗎。”他答話語氣輕飄飄。
李宿不做回答,端起新一碗薑湯,一手把謝相呴從枕上撈起來。儘管已經相處多年,可是次次仍為他的輕瘦而愣怔。而後李宿才將他環靠在自己懷裡,將薑湯一勺一勺餵給他。
只是方才飲下他便被嗆住,而後猛烈地咳嗽起來,整個脊背都在李宿手臂上震顫,匆匆放下薑湯,將謝相呴擁在懷裡拍背按穴位,平息過後他再不肯喝第二口,小臉偏過去,額頭抵在李宿肩窩裡,甕聲甕氣道:“我要喝酒。”
李宿閉上眼睛。
我真恨不得把你吃了,放在手中含在口中。再悉數嚼碎品嚐回味一生。
“我要喝酒。”不管他如何反應,謝相呴又含混地重複一遍。抬眼從下往上看著李宿,眼角也飛紅,眼眸因為酒意和溺水而渙散失焦,偏偏透出不講道理的倔強。
收緊手臂把謝相呴整個人按進懷裡,手覆上謝相呴的後腦,把那些溼淋淋的亂髮從指縫間梳過去,仍是不言不語。
謝相呴靠在他肩頭,無聲流著眼淚,李宿自然也能感受到他肩膀極輕微壓抑地篩動,他堪稱熟悉嗎?每次都是如此,謝相呴落淚總是很安靜。
將他打橫抱起,李宿走到案前,侍女們走得匆忙,來不及收拾,金陵春大概還剩半壺,他俯身拿起仰頭盡數飲下,酒氣頓時濃烈撲鼻,無心去品味金陵春是如何柔腸百轉,只是又低頭吻住謝相呴。
呼吸相纏,謝相呴手指緊緊抓住他肩頭衣服,極力仰起頭,不知究竟為了飲酒還是回應。淚水更加洶湧。
陷入池中時,他只是愈加肯定自己不能離開李宿,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他的魂靈縛於此處,儘管只是有一點與他分開的風險和可能,都已經無法承受,更情願徹底去死。
他早已經不能自抑,早已無法遏制。愛意如同構築他而成的血肉,離開李宿會失去呼吸。
李宿的吻兇殘而急促,謝相呴欲進欲退,最終淪為進退兩難,他的淚水落到李宿面上,方才穿上的衣物也落於地上,啊,漣漪落在了水池中。
——
楚蔚威將位置讓出,“將軍,廢太子便關押在此處。”
明州大牢倒比北地和玉州都好,又是太子,其實已經有些優待。顏郜襄沒有站起,反而抬頭和李宿對視。他眼睛因連日的熬夜和行軍而佈滿血絲,目光卻沒有窮途末路的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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