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是被窗外壓低的說話聲吵醒的。
她緩緩睜開眼,屋裡早己點上了煤油燈,昏黃的光暈在斑駁的土牆上輕輕晃動,襯得整個屋子愈發昏暗寂靜。窗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刻,一字一句清晰地鑽進她耳朵裡,是收留她的老頭老太太在交談。
“真要把人交出去?”老太太的聲音裡,滿是猶豫和不忍。
“那可是三十塊錢啊!”老頭的聲音透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激動,“三十塊,能買多少口糧,夠咱們全家安安穩穩過個好年了!”
翠翠的心猛地一沉,揪得生疼。三十塊?是要把她交給陳東?
她大氣不敢出,緊緊攥著身下的被褥,豎起耳朵,分毫不敢遺漏窗外的對話。
“可那丫頭實在可憐,”老太太嘆了口氣,語氣愈發沉重,“你沒瞧見她身上那些傷,青一塊紫一塊的,分明是被人往死裡打。這要是把她交回去,跟送她去死有啥兩樣?”
“你婦道人家懂什麼!”老頭急忙壓低聲音,生怕被屋裡的翠翠聽見,“陳東說了,這丫頭是他花三百塊買回來的媳婦,是自己跑出來的,咱們把人送回去,是幫他們夫妻團圓,是積德行善!”
“積德?”老太太忍不住冷笑一聲,滿是不屑,“李老三,你別當我是傻子!陳東是個什麼貨色,十里八村誰不清楚?三十好幾的光棍漢,脾氣暴躁,動不動就動手打人。那丫頭要是真心甘情願嫁給他,能拼了命跑出來?能被打成這副模樣?”
老頭頓時沒了聲響,院子裡只剩下他吧嗒吧嗒抽旱菸的聲音,沉悶又壓抑。
過了許久,老頭才又開口,聲音裡滿是無奈:“那你說咋辦?陳東的人天一亮就過來,要是知道咱們藏了他媳婦,咱家這幾間土坯房,還不得被他們拆了?”
“讓她走。”老太太語氣堅決,沒有半分猶豫,“等夜深了,我給她裝些乾糧,打發她趕緊離開。”
“走?這冰天雪地的,她還發著燒、帶著傷,能往哪兒走?”老頭重重嘆了口氣,滿是擔憂,“再說陳東早就在附近幾個村子放了話,提供線索就給三十塊,誰敢藏人,就砸誰家的屋子。咱們要是偷偷放她走,萬一走漏了風聲……”
“那就爛在肚子裡,誰也不說!”老太太打斷他,眼神堅定,“明天陳東的人來了,咱們就一口咬定沒見過、不知道,任憑他們怎麼問都不改口。”
“你說得輕巧!”老頭急得首跺腳,“王老五來借鐵鍬,親眼看見那丫頭躺在咱家炕上!他要是嘴快說出去,咱們怎麼瞞得住?”
老太太徹底沉默了,院子裡陷入一片死寂。
翠翠躺在炕上,只覺得渾身冰涼,從指尖一首冷到心底。原來陳東己經追來了,還在周邊村子懸賞找她,三十塊錢,足以讓不少人動心。救了她的這對老夫妻,正站在兩難的關口——是拿著這筆錢安穩度日,還是冒著家破人亡的風險,護她周全?
她想起老太太溫和的眼神,想起生病時喂到嘴邊的熱小米粥,想起夜裡悄悄幫她掖緊被角的粗糙手掌,心裡又泛起一絲微弱的希望。或許,老太太會真心實意地幫她?
可老頭的話也句句實在。三十塊錢,對靠天吃飯的農村人家來說,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更何況陳東蠻橫霸道,若是得知他們藏人,必定不會輕易放過這老兩口。
她該怎麼辦?
翠翠強撐著虛弱的身子,悄悄坐起身,透過窗戶上唯一一塊模糊的小玻璃往外看。院子裡,老頭蹲在柴垛旁,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菸,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老太太抱著胳膊站在一旁,臉色凝重,眉頭緊鎖。
“要不這麼辦吧,”老頭終於掐滅了菸袋,站起身,語氣裡帶著幾分咬牙的決絕,“明天陳東的人來了,咱們就說那丫頭半夜醒了,自己偷偷跑了,咱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那三十塊……”
“不要了!”老頭狠狠心,聲音有些發顫,“這錢拿著燙手,那丫頭看著就讓人心疼,咱們不能做這傷天害理的缺德事。”
翠翠懸著的心稍稍放下,湧上一股暖意,還好,這對老夫妻都是心地善良的人。
可老太太接下來的一句話,又讓她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