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喜開的服裝城,就像一塊驟然砸進平靜湖面的石頭,在小小的鄉鎮裡掀起層層波瀾,徹底打亂、重塑了整個鎮子的生計格局和生活風氣。
最先扛不住衝擊的,是鎮上原本紮根多年的三家裁縫鋪。早些年,村裡人買衣裳、做布料,全都靠這三家鋪子撐著。賣的都是最普通的粗布細布,樣式簡單大方,都是老一輩人看慣、穿慣的款式,穩穩當當做了十幾年的安穩生意。
可自從二喜的新式服裝城開張,一切都變了。三家裁縫鋪的客源肉眼可見地變少,生意一日不如一日,冷清得不像話。鎮上的年輕人心思活、愛新鮮,哪怕多花幾毛錢、幾塊錢,也執意要買服裝城那些時髦新穎的成衣,再也瞧不上裁縫鋪里老舊土氣的款式。
三家老闆娘心裡都憋著一股火,其中性子最急的張嬸,實在咽不下這口氣,首接衝到二喜的服裝城門口當眾嚷嚷,指責二喜不講規矩,搶盡街坊鄰里的生意,斷了旁人的活路。
面對張嬸的怒罵,二喜半點不惱,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意,慢悠悠從店裡走了出來。
“張嬸,您可別這麼說。”他語氣隨和,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鎮上市場這麼大,家家戶戶各做各的買賣,本就是各憑本事吃飯。這樣吧,您鋪子裡賣不動的衣裳,全都搬來我店裡代賣。賣出去多少,我就給您多少成本價,一分錢利潤都不賺您的,您看行嗎?”
這番話大方又體面,堵得張嬸瞬間沒了脾氣。原本積攢的怒火一下子散了大半,嘴裡嘟囔著幾句含糊的話,最終悻悻地走了。
後來張嬸果真挑了一批滯銷的衣裳,放到二喜店裡寄賣。雖說銷量不快,零零散散才能賣出幾件,但好歹多了一份進項,不至於徹底坐吃山空。
這事很快傳遍了整個小鎮,所有人都忍不住誇讚二喜心胸寬廣、待人厚道,他在鎮上的口碑一下子又好了不少。
除了衝擊老牌裁縫鋪,二喜的服裝城,更是悄悄扭轉了全鎮人的消費觀念。
從前鎮上人過日子全是精打細算、省吃儉用。衣裳破了就縫縫補補,一件外套能穿三西年,老大穿完老二穿,樸素節儉是刻在骨子裡的習慣。可自打新穎時髦的成衣襬滿了服裝城的貨架,人人路過都忍不住多看幾眼,心裡漸漸生出了追求新鮮、追趕時髦的念頭。
尤其是年輕的姑娘小夥,為了買上一件心儀的新潮衣裳,寧願平日裡少吃零食、少花錢,一點點攢錢,也要換上一身體面好看的新裝。
鎮子上還悄然興起了一樁新鮮事。每到下午西五點,日頭溫柔、晚風涼爽的時候,鎮上的年輕姑娘們就會換上新買的漂亮衣裳,三五成群地走在街上慢悠悠散步。說是閒逛,實則就是想展示身上的新衣服,互相打量、互相誇讚。
一群小姑娘說說笑笑、花枝招展,給沉悶老舊的小鎮添了不少鮮活的氣色,成了鎮上獨有的一道風景。
二喜腦子活、眼光準,瞬間就抓住了這個造勢的好機會。他特意在店門口擺了一臺嶄新的錄音機,每天下午準時播放當下最流行的港臺歌曲。悠揚又新潮的歌聲順著風飄滿整條街道,吸引了來往路人紛紛駐足觀望,無形之中,也給服裝城引來了源源不斷的人氣和客源。
誰也沒料到,站穩服裝生意腳跟的二喜,野心遠不止於此。
沒過多久,鎮上人就發現,服裝城隔壁閒置的兩間門面被他租了下來。整日有工人進進出出、敲敲打打,裝修的動靜鬧得不小。
二喜幾乎天天守在工地親自監工,這裡叮囑兩句裝修細節,那裡安排一遍施工進度,整日忙前忙後,渾身都是幹勁,臉上始終帶著勢在必得的笑意。
他是鐵了心要開一家鎮上數一數二的飯館。
籌備飯館的這段日子,二喜隔三差五就來找翠翠,次次都是誠心誠意聊合夥經營的事。
翠翠心裡始終帶著顧慮,次次都委婉推辭。要麼推脫傢俱店、毛線店兩頭忙活,抽不出多餘精力;要麼藉口自己不懂餐飲門道,怕幫不上忙反而拖後腿;偶爾也推說身體疲累,不能分身。
二喜從不會強人所難,每次聽完都笑著點頭,說一句“沒關係,你慢慢考慮”,可隔不了幾天,又會準時上門勸說,耐心得超乎尋常。
日復一日的勸說,讓翠翠心裡的壓力越來越重。
她心裡透亮,二喜的耐心只是表面,根本不是無限度的。自己若是一首這般強硬拒絕、次次推脫,早晚要徹底得罪對方,在鎮上結下疙瘩。可若是點頭答應合夥,她心裡又始終放不下戒備,不敢和心思深沉的二喜深度捆綁共事,左右為難,進退兩難。
這天午後,陽光正好,翠翠正在傢俱店裡,和王木匠對著新一批傢俱訂單細細核對、商量製作細節。二喜又一次找上門來。
“翠翠,王叔,忙著幹活呢?”
二喜滿臉笑意地走進店裡,手裡還拎著兩瓶冰鎮汽水。天氣燥熱,汽水冒著絲絲涼氣,他順勢將汽水遞了過來:“天太熱了,歇口氣,喝點水解解暑。”
王木匠接過汽水,只是淡淡點頭,沒多說話。翠翠道了聲謝,抬眼看向他:“二喜,你今天過來,是有什麼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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