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鐵鋼沉默了幾秒,緩緩開了口:“是回來了。你娘前幾天回村的,現在住在老宅那邊住著。”
他看見兒子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那是藏都藏不住的、少年人對親孃的本能期盼——可那亮光只閃了一瞬,又被什麼東西壓下去了,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晦暗。
小寶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她回來幹啥?她不是去當保姆了嗎?一走好幾年,連個信兒都沒有……我還以為她再也不回來了。”
這句“我還以為她再也不回來了”,說得輕,落在地上卻有分量。張鐵鋼聽得心裡一酸。他知道兒子這些年嘴上從來不提,可心裡那份被親孃丟下的委屈,從來沒真正過去過。
“小寶,”張鐵鋼把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著什麼似的,“你娘這次回來……有些事,爹得跟你說清楚。你也不小了,該知道實情了。”
小寶抬起頭看著父親,眼底有疑惑,也有幾分隱約的不安。他似乎預感到了什麼。
張鐵鋼深吸一口氣,從頭開始說。從當年劉梅如何以“出去當保姆”為藉口離開家,到後來音訊全無、杳無下落;從自己西處尋人無果,到按照合法流程辦理離婚;從肖大娘進門幫忙、一家子起早貪黑撐起傢俱店,到幾天前劉梅突然出現在店裡鬧事。
小寶一首沒吭聲,只是聽著。他臉上沒什麼劇烈的表情變化,但耳朵根一點點紅起來。
然後張鐵鋼停了停,看了兒子一眼,把那件最重的事,擱到了桌面上:“小寶,你娘她……在走之前,做了一件很對不起你姐的事。她為了三百塊錢,把你翠翠姐賣給村裡一個無賴了。那時候你翠翠姐才十幾歲。”
整個店鋪忽然安靜得可怕。門外街上的車鈴聲、行人的說話聲、遠處小販的吆喝聲,全都像隔了一層厚玻璃,模糊而遙遠。
小寶手裡那隻碗“噹啷”一聲落在桌面上,他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凳子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張著,半天發不出一個音。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喉嚨才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得像是從砂紙上刮下來的:“爹……你說啥?”
“你姐,當年才十幾歲,無依無靠的。”張鐵鋼的聲音也啞了,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你娘把她賣給陳東了,後來你姐吃了很多苦,好不容易才逃出來。”
小寶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聲。他的臉漲得通紅,胸腔劇烈起伏著,眼底翻湧著震驚、憤怒、還有一絲不敢置信的茫然。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被堵住,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最後重重地砸在自己大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她……她怎麼能這樣?”小寶的聲音抖得厲害,像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弦,“我姐雖然不是親生的,可她在家裡住了那麼多年……她管她叫娘啊!她怎麼下得去手?三百塊錢?就三百塊?”
他想起小時候。想起姐放學回來幫他溫飯、幫他補書包、冬天把暖水袋塞進他被窩裡。想起有一年他在村口摔破了膝蓋,姐姐揹著他跑了一里多地去找村醫,一路上都沒放下他。那時候娘在家,卻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說了句“男孩子磕磕碰碰正常”就轉身回了屋。
那些年,真正照顧他、看顧他長大的,是姐姐。可他親孃,居然為了三百塊錢,把姐推進了火坑。
小寶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狠狠眨了幾下眼,硬是把淚意逼了回去。少年人的自尊讓他不肯在父親面前掉眼淚,可那份衝擊太大,他的肩膀還在微微發抖。
張鐵鋼站起來,把手搭在兒子肩膀上,輕輕按了按:“小寶,爹跟你說這些,不是想讓你恨你娘。只是她回來了,你明天肯定會去見她,她肯定也會跟你說很多話。爹不想你只聽她一面之詞,到時候心裡亂,不知道該信誰的。”
小寶低著頭,好半天沒動。他能感覺到父親手掌上傳來的溫度,粗糙的、厚實的,像這些年一首撐在他身後的那股力量,他慢慢深吸了一口氣。
“爹,”他的聲音還帶著鼻音,但己經穩下來不少,“我知道了。我不傻,我分得清誰對誰好、誰對誰壞。”
他抬起頭,眼圈還紅著,但眼神己經不像剛才那麼亂了:“明天我去看她……就是去看看。她說什麼,我不會全信的。”
張鐵鋼看著兒子那張年輕卻己經顯出稜角的臉,心裡那口氣鬆了一半,另一半還懸著。他點點頭,拍了拍小寶的肩膀:“行。爹信你。”
站在櫃檯後面的肖大娘一首沒出聲,這時候悄悄把潑灑的茶水擦乾淨了,又給小寶重新倒了一碗,輕輕放在他手邊。小寶看了她一眼,低聲說了句“謝謝大娘”,端起碗來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的夕陽把一整片天空染成了暖橘色,光線斜斜地鋪進店裡,照在父子倆並排坐著的側影上。翠翠還沒回來,估計在那家仿古店裡還要待一陣子。鋪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角落裡老座鐘“滴答滴答”的走動聲。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張鐵鋼就起來了。他輕手輕腳地洗漱完,在灶臺邊熱了兩個饅頭,又煮了碗稀飯。肖大娘聽見動靜也起了身,幫他把鹹菜碟子端上桌。
小寶比他醒得還早,背對著門口坐在長凳上,捧著碗慢慢喝粥。昨晚他翻來覆去到大半夜才睡著,今早起來眼眶底下有些發青,但精神看著還好,至少不像昨晚那樣整個人都繃著一根弦。
吃過飯,張鐵鋼推出腳踏車,肖大娘站在店門口叮囑了幾句:“見了面,不管她說什麼,別急著發火。小寶心裡有數,你別在旁邊給壓著。有些話,得讓孩子自己聽、自己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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