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鎮上到村口這段路,三十多里,土路顛簸,腳踏車碾過碎石子和車轍印,晃得人骨頭都跟著震顫。父子倆一路上誰都沒說話,只有車輪轉動的嘎吱聲和偶爾掠過的鳥鳴。
到了村邊的那棵老槐樹下,張鐵鋼捏住車閘,一隻腳踩在地上撐住車身。他側過頭,看著後座上的兒子,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小寶,前面就是家了。你自己回去,我就不進去了,待會就回來,別待時間太久了。”
小寶跳下車,站在土路上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抬頭望了一眼遠處那三間破瓦房的輪廓。老宅在晨光裡灰撲撲地蹲著,比幾年前走的時候更破敗了。他看了一會兒,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爹,那你呢?”他問。
“我在這裡等你,你去看她,看完了出來,咱們回鎮上,不著急,你慢慢跟她說。”
小寶看了父親一眼。張鐵鋼蹲在樹底下,背靠著粗糲的樹皮,低著頭擦火柴點菸,煙霧升起來遮住了他的臉。小寶沒再多說什麼,轉過身,順著土路往家的方向走去。
越走越近,那三間老屋的模樣就越發清晰。院牆上的泥皮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裡面的土坯和麥秸稈,牆根底下長了青苔。院門口那把新換的鐵鎖掛在門鼻上,半開著的門縫裡能看見院子裡掃過一片乾淨的空地,枯草被攏在牆角堆成垛子。
小寶剛走到門口,門就“吱呀”一聲從裡面推開了。
劉梅站在門檻裡,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後挽了個髻,手裡還攥著一塊抹布,顯然是聽見動靜迎出來的。
西目相對的一瞬間,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小寶愣,是因為眼前這個女人跟他記憶裡的母親差得太遠。記憶中的劉梅雖然日子過的不太好,但身上好歹有些鮮活氣,嗓門大、脾氣急、走路帶風。可現在站在門口的這個人,瘦了一大圈,顴骨凸出來,眼窩凹進去,臉上的皺紋像被刀子刻過一樣深,整個人像一棵被曬乾了的蘿蔔乾。
劉梅也愣住了。她記憶裡的小寶還是那個瘦瘦小小的男孩,每天放學回來書包一丟就滿院子追雞攆狗,晚上要她哄著才肯上床睡覺。可現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比她高出大半個頭的小夥子,肩膀寬了,下巴有了稜角,眉眼間己經有了大人的影子,可是眉眼間還跟小時候很像。
“……小寶?”劉梅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顫。她快步跨出門檻,想伸手去摸兒子的臉,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就那麼懸在半空中,眼眶紅了一圈,“長這麼大了……娘都快認不出來了。”
小寶站著沒動,看著她那隻懸在半空的手,一時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接。他心裡翻湧著很多東西——昨晚父親說的那些話,翠翠姐從小照顧他的點點滴滴,還有眼前這個女人枯瘦的模樣。幾種情緒攪在一起,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進屋坐吧。”劉梅把手收回去,在圍裙上擦了擦,側身讓開門口,“娘給你倒了水,灶上還溫著兩個雞蛋,你小時候最愛吃的。”
小寶跟著她進了院子。院子裡確實收拾得乾淨了不少,雞窩旁邊那堆爛柴火被清理掉了,窗紙重新糊過,屋裡雖然還是破舊,但至少沒有他想象中那種骯髒和黴味。劉梅顯然為了今天見兒子,提前拾掇了挺長時間。
她在堂屋裡搬了條幹淨長凳讓小寶坐下,自己坐在另一條對面,把一碗溫水和兩個剝了殼的煮雞蛋推到他面前,就那麼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的,像是要把這幾年沒看到的分量都補回來。
小寶拿起雞蛋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心裡也在慢慢地打量。他以為劉梅會哭、會訴苦、會像村裡人說的那樣哭著控訴父親和姐姐。可接下來劉梅開口說出來的話,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小寶,”劉梅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姿態,“你爸……這幾年不容易。娘走了以後,他一個人帶著你和你哥,後來又跟你姐和肖大娘搭夥開店,起早貪黑的,吃了不少苦。你回去了,多體諒體諒他,別惹他生氣。”
小寶嚼雞蛋的動作停了一下,抬起眼看她。
劉梅繼續說著,語氣平緩,沒有半分哭腔和怨氣:“肖大娘這個人,娘雖然沒見過幾回,但聽人說她是個本分的,待你也好。她在店裡幫你爸操持,你姐也在前面張羅,一家人能安安穩穩把日子過起來,是福氣。你回去了,該喊人喊人,該幫忙幫忙,別跟人家擺臉色。”
她把話頭轉到了翠翠身上:“翠翠那孩子,從小就懂事。這幾年你不在家的時候,都是她跑前跑後幫你爸撐著。她是姐姐,你是弟弟,往後你們姐弟倆要好好相處,別讓我跟著操心。”
小寶越聽越不對勁。他擱下手裡的雞蛋,盯著劉梅的臉看了好一會兒,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一毫的表演痕跡。可劉梅的目光坦坦蕩蕩,甚至帶著幾分真誠的關切,像是真的在替父親和翠翠說好話。
“你……”小寶遲疑著開了口,“你說的這些,是真的?難道你就不恨他們?”
劉梅愣了一下,隨即輕輕嘆了口氣,低下頭,指尖慢慢捻著圍裙的邊角:“恨啥恨,娘沒那個臉。娘走了這些年,是娘對不起你們。你爸另娶了,你翠翠姐撐起了家,那是人家的本事。娘如今能有個地方落腳,能見著你一面,己經知足了,至於別的事,一開始娘以為你爹沒娶別人,我還能照顧你們父子生活,可是現在幾年過去了,一切都變了,我也不想摻和他們的恩恩怨怨了,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她抬起眼,眼底溼漉漉的,但沒有掉下來:“小寶,娘沒本事,沒能陪著你長大。你爸和你姐把你照顧得這麼好,娘心裡是感激的,不是氣的,是我不好,沒有做到做母親的責任,要怪只能怪我自己!”
小寶徹底懵了。
來之前,他想過很多種可能的場景。他想過劉梅抱著他哭訴父親薄情,想過她惡狠狠地咒罵翠翠,想過她逼他表態站隊、逼他跟鎮上那個家劃清界限。可他萬萬沒想到,劉梅會說出這樣一番話——替父親說話,替肖大娘說話,甚至替姐姐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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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能己自話的誰道知不寶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