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寶聽父親說的劉梅，是狠心賣女、惡毒自私、歸來攪家的女人。可眼前這個坐在對面的女人，枯瘦、憔悴、小心翼翼，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在替他父親和姐姐開脫。
小寶攥著手裡的雞蛋，忽然覺得有些恍惚。他不知道該信誰了。
劉梅看著兒子臉上那份困惑和動搖，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往下落了半寸。她太瞭解自己這個兒子了——小寶心軟、念舊、重感情，從小就看不得別人受苦。如果她一上來就哭訴張鐵鋼和翠翠的不是，小寶必定會生出警惕和反感，覺得她在挑撥離間。可如果她反著來，替他爸和翠翠說好話，把自己擺在認錯、卑微、感恩的位置上，小寶心裡那桿秤，就會自己晃動起來。
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精光，藏得極好，沒有被小寶看見。
“來，把雞蛋吃完。”劉梅又遞了一顆過去，聲音溫和得像春天的風，“娘知道你這些年過得不容易，從很小就沒有娘在身邊照顧，肯定受了很多委屈，往後不管有啥難處，要是覺得鎮上待著不自在，老宅這邊永遠給你留著門。娘別的給不了你，一口熱飯，一間屋子，還是有的。”
她沒有逼小寶表態，沒有讓他承諾任何事，只是用最平常的語氣，在他心裡埋下了一顆種子。
那顆種子的名字，叫做：你爹和你姐未必跟你說的全是實話，這個家，隨時可以回。
小寶把那顆雞蛋慢慢嚥下去，心裡翻來覆去地攪著。他看著劉梅那張枯瘦的臉，看著她眼底那層溼漉漉的、極力剋制的期盼，忽然想起父親蹲在村口老槐樹底下抽菸的背影。
他站起來，把空碗擱在桌上：“娘，我先回去了。我爹還在村口等著。”
劉梅也跟著站起來，沒有挽留，只是送他到院門口，伸手幫他理了理衣領——一個自然而然、帶著舊日習慣的動作。她的手經過他肩膀時，小寶沒有躲開。
“去吧。”劉梅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帶著笑，“路上慢點走。下回回來，娘給你包餃子。”
小寶走出院門，腳步比來的時候沉了不少。他沿著土路往村口走，老槐樹的影子越來越近，他看見父親還蹲在樹底下，菸頭在指間明明滅滅。
他在心裡反覆咀嚼著方才那短短半個小時的對話，越想越覺得哪裡不對，可又說不上來具體是哪一句、哪一個表情。
劉梅站在院門口，目送兒子的背影越走越遠，首到那瘦高的身影拐過村口的老榆樹，徹底看不見了，她才慢慢收回了目光。
她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轉身回了院子，把門輕輕帶上。灶臺上的雞蛋殼還留在碟子裡，她拿起來，一片一片捏碎，扔進灶膛裡。
火苗躥上來，把殼燒成了灰。
慢慢來。她在心裡對自己說。急不得。
小寶走回村口的時候，日頭己經爬高了不少。
張鐵鋼還蹲在樹底下，手裡的煙早就抽完了，長長的菸蒂被他死死摁進腳邊的軟泥裡，又抬腳重重碾了兩下，徹底碾滅最後一點火星。
他聽見身後踩土的腳步聲，慢悠悠抬眼掃過兒子的臉色，心裡己然有數，卻沒急著開口詢問。隨手把空煙盒揉成皺巴巴的一團，撐著膝蓋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褲子上沾的黃土。
“走，回鎮上。”
他說著，轉身去扶立在樹旁的腳踏車。
小寶卻站在原地沒動。
他垂著腦袋站在樹蔭底下，兩隻手深深揣進褲兜，腳尖一下下無意識地碾著地上的小石子。
張鐵鋼停下推車的動作，將車身穩穩支在地面，回頭靜靜望著兒子。他沒有催促，就那麼靠著腳踏車車座站著，耐心等著孩子開口。
村口一下子靜了下來。
僵持了好一陣子，小寶才啞著嗓子開了口，聲音悶悶沉沉的，壓著滿心複雜的情緒：“爹，娘……瘦了好多，也老了好多。跟我記憶裡的樣子，完全不一樣了。”
張鐵鋼依舊沒接話，眉眼沉靜，安安靜靜等著他把心裡話都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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