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寶清清楚楚知道，自己這個請求，對滿心受過傷害的爹來說，有多苛刻、多為難。可剛才在老宅裡，看著劉梅枯瘦憔悴的臉、佈滿細紋乾巴巴的手，看著她小心翼翼、滿眼愧疚的模樣，刻在血緣裡的牽絆，讓他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張鐵鋼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靜靜望著兒子還帶著稚氣的臉龐，看著那雙眼睛裡的心疼、懇求，還有夾在生父生母之間、理不清道不明的糾結，心裡五味雜陳。
過了很久，張鐵鋼輕輕嘆了口氣，刻意放緩了語氣，溫和又通透：“小寶，爹不怪你。”
小寶猛地抬眼望他，眼裡帶著些意外。
“她是你親孃，你心疼她、念著她，這是人之天性。別說你，就算你哥大寶回來，親眼看見她現在這副孤苦伶仃的樣子，心裡也一定會不好受。”張鐵鋼語氣平平淡淡，沒有半點責備，“你心裡怎麼想的，爹都懂，全都明白。”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力道沉穩又厚重：“但有些事，不是爹心狠、不近人情。當年我和你娘，是正正規規、合法辦的離婚手續。我和你肖大娘光明正大領證過日子，這個家早就翻篇，是全新的日子了。她住在老宅，我從來沒委屈過她。按時送糧送菜，保她有吃有穿、餓不著凍不著，這是我能做到的最大分寸、最後底線。再多就不行了。讓她回鎮上、進咱們的店、重新摻和進咱們一家人的生活，絕對不可能。”
張鐵鋼嘆了一口氣接著說，“過去的爛事，早就翻篇過去了。你姐姐如今踏踏實實過日子，憑著自己的手藝踏實掙錢，安安穩穩。咱們兩家，互不打擾、安安穩穩過各自的日子，就是最好的結局。”
小寶靜靜聽著爹的話，心裡翻湧的酸澀和糾結，一點點慢慢落了下去。
他心裡清清楚楚，爹說得全都對，理是這個理，事也是這個事。可剛才劉梅坐在老宅的矮凳上，柔聲叮囑他好好孝順家人、好好過日子的模樣，一遍遍在腦海裡打轉，揮之不去，堵得他心口悶悶的，喘不過氣。
他慢慢垂下腦袋，對著地面沉默了許久，嗓音低低啞啞的，帶著一絲無力：“爹，我知道了。”
話音落下，他又像是不放心一般，輕輕補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聲蓋過：“我就一個心願，希望她以後別再來折騰、別再來打擾你們了。安安穩穩守著老宅過日子，把自己的日子過順、過踏實，別再鬧、別再折騰了……我就知足了。”
張鐵鋼看著兒子耷拉著的腦袋，看著兒子心事重重、左右為難的模樣，心裡又酸又澀。
他抬起大手，重重搓了搓小寶的後腦勺，力道不輕不重，帶著莊稼漢子最笨拙、最真誠的安慰。
“行了，別想了，回家。你肖大娘一早就給你留好午飯了。”
小寶輕輕點了點頭，情緒沉沉的，抬腳走到腳踏車旁，側身坐上後座。
張鐵鋼抬腿跨上車子，雙腳蹬動腳踏板，老舊的腳踏車順著鄉間土路，晃晃悠悠朝著鎮上的方向騎去。
路兩側成片的玉米地被風吹得簌簌作響，翠綠的枝葉層層搖曳，身後的村莊、老宅、所有煩心事，一點點被塵土和綠浪往後推，漸漸拉遠、吞沒。
小寶坐在後座上，全程安安靜靜，再也沒有開口說話。
……
小寶走後，劉梅轉身回了院子，把門掩上，在灶臺邊坐下，雙手撐著膝蓋，沉著臉想了好一會兒。
從昨天到今天，事情一件接一件地砸過來，她幾乎沒有完整的時間好好盤算過。宗族的路堵死了，村裡人的同情也沒了，張鐵鋼那邊鐵了心不認她，翠翠手裡還攥著那張要命的賣身契——可這一切，並不意味著她就無路可走了。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牆角那半袋玉米麵上，她盯著那袋子面看了半晌，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施捨。全是施捨，糧食、柴火、肥皂，給得周全妥帖，樣樣不缺，就是不給錢。那對狗男女算得清清楚楚，把她當個餓不死的閒人養在老宅，不出事就行，至於過得好不好、活得有沒有滋味，他們才不在乎呢。”
可越是這樣，她越不能認輸。認了輸，這輩子就真的完了，餘生只能窩在這破土房裡熬日子，看著他們在鎮上紅紅火火，自己連個聲響都發不出來。
她咽不下這口氣。
張鐵鋼，老實人，心軟，但嘴硬。那天把話說得那麼絕，說什麼“離婚手續齊全”“肖大娘才是合法妻子”，把她堵得一個字都回不了。可她知道那男人的軟肋在哪兒，只要她不在翠翠面前鬧，單獨找上他，哭一哭、求一求，未必撬不動他兜裡的錢。
肖雲芳，那個半路插進來的女人，看著和氣，骨子裡精著呢。那天站在櫃檯後面一句話都沒多說，可那雙眼睛從頭到尾都在盯著她，像個看門狗一樣警惕。有她在，張鐵鋼的錢包就捂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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