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劉梅就早早起身了。她再次穿上那件深藍色的褂子,對著那面裂了縫的舊破鏡子,伸手捋了捋亂糟糟的頭髮,又把炕蓆底下藏著的小布包緊緊揣進懷裡。
她在心裡一遍遍地提醒自己,今天去鎮上可不能鬧事,就是單純來看小寶的。孩子明天就要回學校唸書了,這一走又是半個月見不著面,她得趁這個機會多陪陪兒子,把昨天剛拉近的母子情分再好好維繫住。
至於翠翠,她壓根沒放在心上。只要自己不挑事、不碰張鐵鋼的錢,就算翠翠心裡再恨她,也總不能當著弟弟的面對自己甩臉子。那丫頭性子再要強,也得顧及著弟弟的感受,不可能把她往外趕。
鎖好家裡的院門,劉梅徒步走了二里地,到村口等著去鎮上的拖拉機。她掏了五毛錢遞給司機,坐在車斗裡的草墊子上。太陽曬得人渾身發燥,可她滿腦子都在琢磨見到小寶該說些什麼,嘴角不自覺地一首往上揚。
到了鎮上的傢俱店門口,她先站在馬路對面遠遠觀望。店裡有人來回走動,玻璃門半敞著。她深吸一口氣,收斂了臉上的情緒,擺出一副溫和老實、人畜無害的樣子,這才抬腳慢慢走了過去。
推開店門的瞬間,店裡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到了她身上。
張鐵鋼正站在櫃檯跟前跟客戶說話,抬頭看見門口的劉梅,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那副神情別提多彆扭了,滿臉都是藏不住的不耐煩。一旁的肖大娘正在整理樣品,手裡的動作頓了頓,很快又恢復如常,只是眼神里多了幾分警惕。
只有小寶,正蹲在牆角擦拭一塊剛做好的木板,看見劉梅進來,先是愣了一瞬,立馬站起身開口:“娘?你怎麼過來了?”
“娘就是來看看你。”劉梅把聲音放得軟軟的,臉上擠出小心翼翼的笑意,“你明天就要回學校了,娘心裡捨不得,特意過來再看你一眼。”
張鐵鋼眉頭緊緊皺在一起,嘴唇動了動,想說幾句難聽的話,可店裡還有不少客人,又當著兒子的面,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嚥了回去。憋了好半天,他才悶悶地擠出一句:“往後屋去吧,別在店門口站著。”
劉梅連忙點頭,乖乖跟著小寶往鋪子後面走。路過肖大娘身邊時,她微微低下頭,算是打了個招呼,姿態放得格外低。肖大娘面無表情地點了下頭,一句話也沒說。
母子倆走進後屋,劉梅找凳子坐下,小寶給她倒了一碗溫水,兩人壓低聲音聊著家常。小寶關心她老宅夜裡冷不冷、吃飯夠不夠,劉梅一一應聲,說一切都好,讓兒子別操心,安心讀書就夠了。她半句不提錢的事,半句不說自己受的委屈,只是拉著小寶的手,絮絮叨叨叮囑他按時吃飯、好好休息,好好上學,別跟旁人起爭執,一舉一動都和普通惦記孩子的母親沒兩樣。
而外屋的張鐵鋼,一邊應付著客人,心裡的火氣壓了又壓,才沒衝到後屋去趕人。他臉色陰沉難看,生意卻不能耽誤,該量尺寸就量尺寸,該報價就報價,只是說話的語氣比平時生硬了不少。
這時候店裡進來一位老主顧,是鎮上開飯館的趙老闆,和張鐵鋼打交道好些年了。趙老闆伸手摸著店裡的八仙桌,輕輕敲了敲桌面,問道:“老張,上次你說的那款榆木圓桌,啥時候能到貨?我家飯館樓上包間要換幾張,樣式就按上次你給我看的那款來。”
張鐵鋼正在櫃檯後面記賬,頭都沒抬,隨口回道:“那款己經賣完了。不過你再等等,翠翠明天去省城進貨,專門跑一趟榆木料場,大概三五天就能回來,到時候你要的圓桌就有了。你多等幾天,貨一到我立馬讓人給你捎信。”
趙老闆點點頭:“行,不急,那我過幾天再來。”
這段對話稀鬆平常,當著店裡所有人的面說的,旁人都沒放在心上。
可後屋的門簾很薄,外面的說話聲聽得清清楚楚。劉梅正握著兒子的手不停唸叨,耳朵猛地一下豎了起來,心裡咯噔一下。她臉上依舊神色平和,繼續跟小寶說著話,心裡卻把那句話反覆琢磨了好幾遍:翠翠明天去進貨。
她眼底飛快掠過一絲笑意,又立刻壓了下去。
又坐了片刻,劉梅站起身說該回去了,別耽誤店裡做生意。小寶送她到門口,她回頭溫柔地笑了笑,又叮囑了幾句,轉身朝外走。路過櫃檯時,她對著張鐵鋼和肖大娘輕輕點了下頭,沒多說一句多餘的話,推門就離開了。
她的姿態放得恰到好處,溫順安分,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
張鐵鋼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眉頭依舊緊鎖,心裡卻稍稍鬆了口氣。肖大娘走上前低聲說道:“看著倒是挺安分。”
張鐵鋼嗯了一聲:“希望她是真的安分。”
可剛走出店鋪十幾步的劉梅,腳步一下子輕快了不少,整個人都透著一股雀躍。
她低著頭沿著街道快步往前走,風吹亂了鬢角的碎髮,她也顧不上整理。心臟砰砰跳得很快,手心微微冒汗。
明天,翠翠明天要出去進貨。
也就是說,明天店裡就只剩張鐵鋼和肖雲芳兩個人。翠翠不在,那張壓著她的賣身契,自然也不會留在鋪子裡。
劉梅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腳步越走越快,把鎮上熱鬧的街景遠遠拋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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