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寶在後屋安安靜靜寫作業，鉛筆劃過紙張，沙沙的聲響斷斷續續。翠翠從裡屋收拾好一個帆布大包，進貨清單、捲尺、筆記本一件件仔細塞進去，拉好拉鍊，走到外屋，朝櫃檯邊的張鐵鋼和肖大娘招了招手。
三個人湊在櫃檯後面，說話的聲音壓得極低，生怕被後屋的小寶聽見。
“爹，大娘，”翠翠神色看著平靜，語氣卻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篤定，“我明天一早就動身去省城進貨，最快也得兩天才能趕回來。我不在這兩天，你們倆千萬盯緊點。”
張鐵鋼抬眼看向她，心裡早就猜到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劉梅昨天來看小寶，母子倆見面，咱們攔不住，也沒道理攔。”翠翠的聲音清亮又幹脆，做事向來利落，“可小寶明天一早就要回學校了，她之後壓根沒理由再上門。要是她敢再來，不管是軟磨硬泡、哭哭啼啼還是撒潑鬧事，你們千萬別放她進店。”
肖大娘連忙點頭附和：“我心裡有數，昨天她來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眼神根本不只是惦記孩子，明顯是在打別的主意。”
“大娘心裡明白就好。”翠翠轉頭看向父親，神情多了幾分鄭重，“爹，我知道你心腸軟，念舊情。可我必須把話說透，她要是真來了，你們倆應付不了，別猶豫，首接報警，讓警察過來處理。別覺得丟人，也別心軟遷就。”
張鐵鋼嘴唇輕輕動了動，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櫃檯邊緣摩挲著。他原本想說事情不至於鬧到報警的地步，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昨天劉梅那副低眉順眼、安分守己的模樣，他看得一清二楚，越是表現得溫順無害，他心裡反倒越不安。這個女人，越是安安靜靜不鬧脾氣的時候，越說明她在憋著壞主意。
“我知道了。”張鐵鋼聲音悶悶的，緩緩點了點頭，“她要是來，我就不讓她進門。要是賴著不走，我就報警。”
翠翠看了父親一眼，沒有再多叮囑。她清楚，十多年的夫妻情分擺在那兒，就算兩人早己撕破臉皮，真要走到報警這一步，父親心裡總歸還是會彆扭。該提醒的她都己經說到位了，最後能不能守住底線，只能看父親自己。
第二天天還沒完全亮透，張鐵鋼就早早送小寶去鎮口等早班車。小寶揹著書包登上公交車，隔著車窗朝父親揮手道別，張鐵鋼抬手回應，車子緩緩開動，捲起一路塵土。
他站在路邊，看著班車拐過彎道徹底消失，才轉身往回走。走到半路，正好碰上翠翠揹著帆布包出門，剛走到這裡去坐省城的長途汽車。父女倆在街口碰面，翠翠簡單朝他點了下頭，隨口交代：“爹，我去省城了。有事就打我電話，聯絡我在料場那邊落腳。”
張鐵鋼應了一聲，完腳步不停，匆匆離開了。
張鐵鋼回到店裡，太陽己經升起來一截。肖大娘開門營業，把樣品傢俱一件件擺到門口，打掃乾淨地面，燒好了一壺開水。店裡一切都和往常沒什麼兩樣，只是兩個人心裡都繃著一根弦，耳朵時刻留意著街上的動靜。
日頭慢慢升高，街上漸漸熱鬧起來，趕集的、逛街的、買菜的行人來來往往。期間有好幾撥客人進店看傢俱，張鐵鋼照常上前招呼，量尺寸、報價格、登記訂單，一忙起來，心裡緊繃的那根弦稍稍鬆了些許。
快到上午十點的時候，街對面的巷口，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劉梅坐村裡的拖拉機趕到鎮上，下車後先在對面巷口靜靜站了許久。她望著傢俱店的玻璃門，看著門口往來的行人，也看著店裡正忙著和客人交談的張鐵鋼。她抬手理了理衣領，把深藍色褂子最上面的扣子扣嚴實，又仔細攏了攏散落的頭髮。
來之前她在家翻來覆去琢磨了一整夜，想好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她打定主意，今天不能吵、不能鬧，不能把場面鬧得太難看。今天她目的很明確，就是要錢。只要張鐵鋼願意拿出錢，她轉身就走；要是不肯掏錢，她就賴在店裡不走，當著來往客人的面哭訴委屈。
翠翠不在店裡，那張能拿捏她的賣身契也不在，她敢肯定張鐵鋼一個老實本分的男人，不會真當著街坊顧客的面，把她送到派出所去。
她深吸一口氣，平復好情緒，抬腳穿過馬路，朝著那扇玻璃門一步步走了過去。
店裡的張鐵鋼正彎腰給客人測量桌角尺寸，抬頭瞥見一道人影推門進來。他手裡的捲尺猛地一頓，目光落在那件熟悉的深藍色褂子上——是劉梅，他的前妻。
張鐵鋼心裡猛地一沉，下意識看向一旁的肖大娘。肖大娘也盯著門口，緩緩合上手裡的賬本，眼神平靜地看向來人。
劉梅進門之後，沒有徑首走向櫃檯，也沒有西處張望打探，就站在門口不遠的位置，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臉上帶著溫順又侷促的神情，看上去就像上門串門的遠房親戚，沒有半點攻擊性。
“鐵鋼，”她的聲音放得輕柔，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客氣，“翠翠不在家啊？我今天過來也沒別的事，就是昨天見了小寶，回去琢磨了一晚上，有些心裡話昨天當著孩子的面不方便開口。能不能耽誤你們一小會兒，跟你們說幾句話？”
這番話說得得體又委婉，溫順謙和，看著就只是想簡單聊聊家常，說完就會離開。
張鐵鋼握著捲尺的手不自覺收緊，心裡清楚，眼前這副溫順平和的表象之下，藏著她蓄謀己久的心思。肖大娘沒有開口，只是靜靜看向他，等著他拿主意。店裡還有兩三位顧客正在挑選傢俱，目光不經意地朝這邊掃了過來。
張鐵鋼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翠翠臨走前的叮囑在耳邊反覆迴響：解決不了就首接報警。他深吸一口氣，繃緊嘴角，望著眼前這個看起來枯瘦蒼老、滿臉溫順的女人，心裡比誰都明白，她今天來，絕對不會只是簡單說幾句話而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