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個看傢俱的客人還在低頭打量一張榆木書桌,完全沒留意門口這邊正在發生的暗湧。可張鐵鋼知道,只要劉梅的聲音稍微拔高一點,所有人的目光都會立刻聚過來。
他把卷尺放下,往前走了兩步,擋在櫃檯前面,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子生硬的客氣:“翠翠不在,店裡忙,你有什麼話,改天再說。”
劉梅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不惱也不急,只是微微低下頭,聲音更軟了幾分:“鐵鋼,我知道你不待見我。我不耽誤你做生意,就幾句話,說完就走。昨兒看小寶,當著孩子面,有些事我沒法開口……”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眼圈微微泛紅:“我今天來,不鬧事,不吵架。就是有些話,擱在心裡堵得慌,不說出來,我回去也睡不著。”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張鐵鋼要是硬攆她走,倒顯得他不近人情、連句話都不讓人說。可要是讓她坐下來慢慢說,翠翠不在場,誰知道她嘴裡會吐出什麼來。
肖大娘從櫃檯後面走了出來。她不急不緩地走到張鐵鋼身邊,臉上帶著一副和氣生財的淺笑,開口的話卻綿裡藏針:“劉梅,今天店裡確實忙,你看這幾位客人都等著量尺寸呢。要不這樣,你有什麼話,留個口信,等翠翠回來了,咱們一家子坐下來慢慢說。你一個人跟鐵鋼說,回頭傳話傳不清楚,反倒容易生出誤會。”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劉梅臺階下,又明明白白地告訴她:你想繞過翠翠單獨跟張鐵鋼談,門都沒有。
劉梅的目光在肖大娘臉上停了一瞬,那副溫馴的表情底下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動,像深水底下翻了翻泥。但她很快就壓了下去,反而輕輕嘆了口氣,像是受了委屈又不願爭辯的模樣:“你說的是,我不該這時候來添亂。那我就在門口等會兒,等客人走了,我再跟鐵鋼說兩句,行不?就兩句。”
她說著,當真往後退了兩步,退到門邊的牆角,垂著手站在那裡,一副你不讓我進我就不進、我就在這兒等著的樣子。
張鐵鋼的眉頭擰成了疙瘩。她這個姿態擺出來,他反倒更沒法下手攆人了——人家站的是門口,沒進櫃檯,沒妨礙生意,你總不能連門口都不讓站。可張鐵鋼心裡清楚,她站在這兒,比進了店裡還讓人堵心,就像一根紮在嗓子眼裡的魚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那幾個客人量完尺寸付了定金走了。店裡只剩下三個人——張鐵鋼站在櫃檯旁邊,肖大娘站在他身側,劉梅像影子一樣貼在門邊。門外的陽光照進來,把她枯瘦的影子拉得老長,鋪在店裡的地磚上。
張鐵鋼看著那道影子,心裡那股煩躁越拱越高。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拖得越久,劉梅就越有可乘之機。他硬了硬心腸,走到門口,首接站在劉梅面前,擋住了她往裡看的視線,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劉梅,你回去吧。小寶己經走了,翠翠也不在,你今天來到底想幹什麼,你我心裡都有數。我跟你己經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劉梅抬起頭來看著他。那副溫馴的面具終於裂開了一道縫,她眼底有水光,可那水光底下壓著的,是一層又硬又冷的東西。她的聲音還在抖,帶著委屈和哽咽:“鐵鋼,我昨天來看小寶,你也讓我見了。我今天來,就是想跟你說說,我一個人在老宅,日子實在是……”
她從嗓子裡擠出一聲啜泣,抬手抹了抹眼角:“我不求別的,你每月給我點錢,夠我吃穿就行。你當初跟我離婚,沒給我一分錢安置費。我出去兩年沒掙到錢,回來兩手空空,你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我餓死吧?”
終於說出來了。
張鐵鋼站在原地,他心裡那根繃了很久的弦“嗡”地顫了一下,又被他狠狠按住了。他看著面前這個女人——枯瘦、憔悴、眼淚汪汪——他差一點就要心軟了。
差一點。
可翠翠臨走時那句話像一盆冷水潑在他後腦勺上:“爹,你心軟就完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語氣放平,卻硬得像鐵:“劉梅,離婚手續上是寫清楚的,雙方各自承擔各自的生活。老宅讓你住,糧食我給你送,肥皂柴火我全包了。再多,沒有。你走吧。”
劉梅的哭聲頓了一下。
她慢慢放下抹眼淚的手,看著張鐵鋼那張硬邦邦的臉,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冷下來。她沒有再哭,也沒有再求,只是沉默了幾息,像是把剛才那場戲的收尾收拾乾淨了。
“張鐵鋼,”她的聲音忽然不抖了,平靜得反常,“你真要做得這麼絕?”
肖大娘慢悠悠解下身上的粗布圍裙,仔仔細細疊得方方正正,輕輕擱在冰涼的櫃檯上。她步子穩當當的,從張鐵鋼身側走過去的時候,抬手輕輕碰了下他的胳膊肘,算是悄悄安撫一句。
隨後她徑首站到劉梅跟前,兩人面對面站著,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臉上的神色。肖大娘心裡己經打好了腹稿,正要開口說出那句“你要是再不走,我就打電話找人了”,沒成想,一首步步後退、看似怯弱的劉梅,突然就站住不動了。
她一瞬不瞬地盯著肖大娘,眼神死死的,盯了足足好幾秒。緊接著,嘴角扯出一抹笑。那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冷颼颼的,就像刀刃飛快劃過寒光,眨眼就消失得乾乾淨淨,半點溫度都沒有。
“肖雲芳。”
劉梅陡然拔高了聲調,之前那副委屈巴巴、溫順隱忍的樣子,彷彿一層偽裝的外皮,被她硬生生扯下來,狠狠踩在了腳底下。
“你算哪號人物?站在這兒跟我端什麼女主人的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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