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英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他躲在偏僻沒人的荒巷，整個人警惕又慌張，生怕被人認出來、被公安盯上。他只想匆匆見我一面，說句對不起，從此兩清，徹底斷乾淨。”
“我偏不讓他走。”
林英抬眼，眼底閃過當年近乎偏執的倔強。
“我堵著他的去路，不讓他脫身。他躲閃、敷衍、打太極，一口一句‘你忘了吧、好好過日子’，絕口不提孩子半個字。”
“我知道他是故意瞞。他怕我找孩子、怕我惹出事、怕牽連到他自己。”
“那天我不管不顧，什麼體面、什麼隱忍，全都丟了。”
“我一步不讓，一句不松，死死盯著他，一遍遍逼問。”
“我跟他說，你闖禍你跑路，是你的罪。我替你背黑鍋、挨唾沫、受漂泊苦，我認，可孩子是無辜的！是我九死一生生下來的！你沒資格替他做主送人！今天你不把孩子下落說清楚，我就跟著你！你躲哪裡我跟哪裡！你怕公安，我就鬧到公安跟前，咱們誰都別好過！”
“我磨他、逼他、纏他，不給他半點喘息的餘地。他本來打算把這件事爛一輩子，永遠不讓我知道。可他在外潛逃，本就風聲鶴唳，經不起半點折騰。被我逼得走投無路、徹底沒了辦法，心理防線徹底崩了，最後，他才壓低聲音，慌慌張張告訴我實情。他說，孩子沒丟、沒死，就在陳家村，陳東和桂香養著，養了快兩年了。”
這句話出來的瞬間，林英至今記得自己當時的心情。
是狂喜，是窒息，是熬盡黑暗終於見了光。
兩年的迷茫、兩年的煎熬、兩年夜夜哭醒的日子，瞬間有了著落。
她的孩子，活著，好好活著。
那一刻，她站在冷風裡，又哭又笑，渾身發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能找到他，我能接他回家。
滿心都是失而復得的慶幸，滿心都是往後團聚的盼頭。
可這份滾燙的歡喜，在她偷偷摸到陳家村、親眼看見孩子的那一刻，被生生撕碎。
“我知道地址的第三天，就動身去陳東家看孩子，我好不容易找到了陳家村。”
林英的聲音輕輕哽咽，眼底滿是極致的拉扯與無奈。
“我不敢露面，怕嚇到孩子，也怕陳東夫婦防備，只能躲在遠處的樹後偷偷看。”
“我看見那座院牆塌了一半的土坯房，看見陳東扛著鋤頭出門，看見桂香抱著個小小的男娃跟在後頭。”
“那孩子穿著乾淨的小紅襖，白白胖胖，眉眼跟我一模一樣。不用任何人說，我心裡清清楚楚——那就是我的娃。”
“我看著陳東笨拙又小心地抱他，下地幹活隔幾分鐘就抬頭看一眼田埂上的孩子，生怕他摔著碰著。”
“我看著我兩歲的兒子，乖乖坐在土坡上，玩著泥巴，無憂無慮。玩累了，就仰起小臉，軟軟甜甜喊一聲‘爹’。”
那一聲爹，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在她心口上。
“村裡人路過，都誇孩子乖巧懂事。素來木訥寡言的陳東，臉上會藏著淡淡的得意。桂香更是把他當成命根子，捧在手心裡疼。”
“那一刻，我徹底懵了。”
林英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底的溼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