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不是。”趙大娘搖頭,“我店裡就是個小傢俱鋪,活不多,養活我自己都勉強,哪能再多養一個人。後來我托熟人,把他介紹給了做木工的張德發,讓他跟著老張學活、掙飯吃。”
“這孩子是真能幹,也真能吃苦。”
“別人嫌累的活、嫌繁瑣的活,他全都接。天不亮就出門去張德發那裡,天黑透了才回來。手上磨得全是繭子、裂口,從來不說一聲苦。”
說到這兒,趙大娘眼神軟了下來:“後來我才發現,他不止普通木工做得好,還會一手精細的木雕手藝。”
“那手藝真是絕了,花草、人像、小擺件,刻得栩栩如生。可我這小店地處偏僻,都是做老百姓的粗大傢俱,根本沒人買這種精細工藝品,放我店裡就是壓貨,根本賣不動。”
翠翠點點頭,可是心裡總是有個疑問,建坡從來沒有跟自己說過會做木雕的事啊,怎麼突然就會這門手藝了。
“他也不抱怨。”趙大娘接著說,“知道我這裡賣不出去,他就自己抽空,揹著木雕進城,去省城大的工藝品店鋪上門推銷。”
“每次都是悄悄去,悄悄回。賺來的錢一分不亂花,全都攢著,偶爾還會貼補我店裡的日用,說是我收留他的報答。”
“可他這個人,太孤僻、太謹慎了。”
“來了我這兒兩年,從來不見外人、不湊熱鬧、不逛街、不閒聊。街上同行、附近鄰居,沒人知道他叫啥、從哪來、家裡有誰。”
“別人問他來歷,他一概不說。問多了,他就低頭幹活,一句不搭。”
翠翠喉頭哽咽:“他……從來沒跟任何人提過自己的過往?”
“半句都沒有。”趙大娘重重搖頭。
“受了委屈不說,遭了難處不說,身上揹著天大的事,也全都自己扛,他偶爾會突然外出,一走就是十天半個月,店裡的活全部安頓妥當,才會動身,每次走之前,他都會認認真真跟我說一句,讓我放心。”
翠翠猛地抬頭:“他跟您說什麼了?”
趙大娘看著窗外遠處的街景,一字一句複述著肖建坡當年的原話:
“大娘,您信我。我出去不是幹壞事,我不會惹禍,更不會連累您,我是好人,我從來沒做過虧心事。我走到今天這一步,全是被逼無奈,等我事情了結乾淨,我就能堂堂正正做人了。”
短短幾句話,聽得翠翠眼淚瞬間就湧了上來。
他隱姓埋名、藏身省城、寄人籬下、步步謹慎。
明明一身清白,卻要躲躲藏藏。
翠翠抬手輕輕摸過那尊栩栩如生的木雕,指尖撫過他一刀一鑿刻出的眉眼。
他從不跟人提她。
從不跟人提自己的家、自己的過往、自己的苦衷。
可他無數個深夜,對著木雕發呆、出神、久久佇立。
所有不能說的思念、不能露的牽掛、不能講的委屈,全都藏在了木頭裡,藏在了無人知曉的沉默裡。
趙大娘看著她泛紅的眼睛,輕聲嘆道:“我早就看出來了,這木雕刻的是他心裡最惦記的人,他嘴上不提、人前不說,可夜裡我起來關門,總能看見他坐在燈下,對著木雕靜靜看。有時候看著看著,肩膀會悄悄塌下去,像是熬得太累、憋得太苦。”
“我不問,也不拆穿。我知道他有難言之隱,知道他身上有事,不能暴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