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定決心只回鄉住一個月、探望完孩子就折返山裡之後，劉梅認認真真忙活了一整夜，給趙大剛蒸好了幾大鍋耐存放的白麵饅頭、烙了厚厚一摞雜糧硬餅，封好一罐醃鹹菜，盡數裝進粗布口袋。
她反覆叮囑趙大剛好好吃飯，別總對付著冷乾糧充飢，心裡一半牽掛著山中安穩小院，一半裝滿了對大寶、小寶日夜不休的思念。
第二天天還沒亮，山間晨霧瀰漫，露水打溼了路邊野草。趙大剛默默送她去往鎮上的長途汽車站。分別時他依舊性子坦蕩，笑著寬慰她不必有心理負擔：“安心回去探望親人，想住多久全憑心意。願意回來，山裡的屋子一首給你留著；若是那邊日子合心意，千萬別勉強自己。終究張家村，才是你名正言順的家。”
劉梅眼眶有點發酸，再三許諾自己最多隻住一個月必定回來，隨後登上了開往縣城的長途汽車。一路層層輾轉，長途車換短途小巴，最後一段路，她獨自步行踏上通往張家村的土路，此時恰好趕上黃昏落日。
暖黃色霞光鋪滿整片田野，村子上空一縷縷炊煙緩緩升騰，孩童追逐嬉鬧的喊聲、婦人站巷口喚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響，聲聲入耳，全是她刻在骨子裡的熟悉氣息。可真正踏進村口老槐樹底下，她渾身不自覺緊繃起來。
村裡人大都認得她，當初她一聲不吭離家出走，丟下丈夫張鐵鋼、兩個年幼孩子的事，早就傳遍了整個村子。路上遇見的村民，要麼慌忙繞道躲開，要麼躲在牆角、樹後偷偷指指點點，細碎的閒話飄進她耳中。
“那不是劉梅？消失這麼久，居然還有臉面回村？”
“怕是在外邊混不下去了，才想起家裡還有鐵鋼跟娃。”
“當初狠心拋下一家老小，現在倒想回來撿好日子過。”
劉梅緊緊攥著肩上的小布包袱，咬著牙昂首往前走，刻意裝作聽不見所有非議。她一心只想著快點到家，早點見到朝思暮想的大寶小寶，壓根沒料到家中早己物是人非。
她自始至終都不知道翠翠跟著張鐵鋼去了鎮上，更不清楚張鐵鋼己經不種地了，在鎮上開起了傢俱店。在她的固有印象裡，丈夫依舊守著村裡的幾畝田地，日日在家照看兩個兒子。
一路快步走到自家院門前，天色徹底擦黑。往日居住的三間瓦房孤零零立在暮色裡，牆體斑駁褪色，舊春聯被風吹得破碎卷邊，最刺眼的是大門上新換的一把大鐵鎖，冰冷地鎖死了院門。
劉梅心頭猛地一沉，心頭升起濃濃的不安。她踮起腳透過門縫向內張望，院內落葉堆積滿地，處處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雞窩塌了半邊，幾隻野貓被驚動，嗖地一下翻牆逃竄，整座院子死寂荒涼，完全沒有有人長期居住的痕跡。
她猶豫片刻，轉身走向隔壁王嬸家，輕輕叩響院門。
門拉開一條縫，王嬸看見站在門外的劉梅，滿臉錯愕，神情尷尬又複雜。
“劉梅？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王嬸，我回來找鐵鋼和孩子。”劉梅強壓焦急，輕聲問，“我家院子鎖著，人都去哪裡了？”
王嬸眼神躲閃，遲疑許久才緩緩開口：“鐵鋼早就搬走了，帶著人去鎮上開傢俱營生了。大寶自打你走之後外出打工，常年不回家；小寶去縣城讀書，平日裡住校，極少回村。這老宅子，己經空了好久了。”
劉梅腦袋嗡的一聲，整個人愣在原地，滿臉難以置信。那個平日裡木訥寡言、一輩子只會種地的張鐵鋼，竟然跑去鎮上開店營生？滿心疑惑追問：“就他一個人去鎮上開店？兩個孩子誰照料？”
王嬸不願過多摻和張家家事，含糊地敷衍：“具體內情我也不清楚，總歸一家人都在鎮上落腳了。這老宅鑰匙被鐵鋼帶走了，我們旁人手裡沒有。”
得知全家人都搬到鎮上生活，劉梅一時間沒了落腳去處，低聲喃喃：“那我今晚該住在哪裡？”
王嬸心軟，客氣提議讓她臨時在自家湊合一晚，卻被劉梅搖頭謝絕。告別鄰居後，她重新走回自家緊閉的大門前，忽然想起從前藏備用鑰匙的老地方——門框上方的縫隙。她抬手摸索片刻，果然摸到一層油紙包裹的物件，拆開一看，正是一把鏽跡斑斑的舊鑰匙。
鑰匙插入鎖孔，咔嗒一聲，鐵鎖應聲開啟。
推開院門，潮溼濃重的黴味混雜枯草氣息撲面而來。院內雜草長到半人高，原本平整的小路被野草撐得開裂，水缸裂了縫隙，積著一汪長滿蟲子的雨水，處處皆是荒廢破敗的景象。
她反手關上院門，將外界的議論聲隔絕在外，獨自走進空蕩蕩的堂屋。天光微弱，只能隱約看清屋內輪廓，八仙桌、長條板凳全都落滿厚灰，灶臺冰冷，鍋碗瓢盆蒙塵。她走到自己和張鐵鋼從前居住的西屋，從包裡拿出火柴，點上油燈，炕上的舊炕蓆破了好幾個洞，疊在炕角的被褥潮溼發硬，裹著一股黴味。
一路舟車勞頓，滿心歡喜歸來，卻只撞見一座空宅。劉梅癱坐在冰冷的炕沿上，眼淚不受控制地淌下來。她只知道丈夫去了鎮上謀生，卻完全不知道翠翠己經陪在張鐵鋼身邊掌管大小事務，不知道如今張家的好日子，大半都是翠翠撐起來的。
她心裡還天真盤算著：先把老宅簡單收拾出來暫住幾日，第二天一早動身去鎮上尋找張鐵鋼，好好認錯賠罪，重新守住自己的丈夫與孩子。
漫漫長夜，冷月透過破掉的窗紙照進屋內，西下只有風吹雜草的簌簌聲響。整座偌大院子，只剩她孤身一人，守著滿院荒涼，對鎮上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可是心裡卻做著發財的美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