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寶收工往家趕的時候,天己經擦黑。剛把腳踏車在院子裡支穩,劉梅就從屋裡快步迎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溫水,臉上掛著笑意,看樣子是在家等了他好一陣子。
“回來了?今天累壞了吧,快進屋歇會兒,飯馬上就好。”劉梅把水遞到他手上,轉身又扎進灶屋忙活起來。
大寶把車子靠在院牆根,端著水碗走進堂屋。灶屋裡飄出蔥花熗鍋的香氣,隔著布門簾,能聽見鍋鏟翻炒的響動。他往凳子上一坐,喝了幾口溫水,後背往牆垛上一靠,長長鬆了口氣。今天雖說手上活不算多,可王叔教他調刨刀,手把手講了一個多鐘頭,他就那麼站著聽,整整一下午,兩條腿都站得發酸發麻。
沒多大功夫,劉梅端著飯菜上桌,一盤炒青菜、一碗燉豆腐,還有幾個暄軟的白麵饅頭,熱氣騰騰擺了一桌子。她挨著大寶對面坐下,主動給他夾菜,嘴上看似隨口閒聊,問他今天干了啥、學了哪些手藝、身子累不累,大寶一邊如實應答,一邊低著頭扒拉碗裡的飯。
劉梅看著他低頭吃飯,沉默一會兒,裝作漫不經心的問,“店裡這兩天忙不忙?你爹跟你姐都在店裡吧?”
大寶嚼完嘴裡的饅頭嚥下去,回想了下店裡的情況,隨口答道:“我姐昨天去省城送貨,得好幾天才能回來。爹今天下午也出門了,跑外地看木料,兩三天回不來。店裡就肖大娘守著,後頭還有王叔帶著幾個工人幹活。”
他不經意的說著,不過是日常瑣事,飯桌上隨口閒聊。話說完,夾菜的手頓了頓,抬眼掃向劉梅。只見劉梅夾菜的手懸在半空中,停頓了那麼一瞬,眼底飛快閃過一絲亮光,轉瞬就壓了下去,若無其事把菜送進嘴裡慢慢嚼著。
“哦。”劉梅低頭喝了一口粥,語氣聽不出什麼波瀾,“那你姐跟你爹都不在,店裡就剩肖大娘一個人撐著?”
大寶應了一聲“嗯”,又低下頭扒飯,壓根沒琢磨這話裡面藏著的心思。
劉梅沒有繼續追問。等吃完碗裡最後一口飯,起身收拾碗筷的時候,感覺腳步比平日裡輕快不少,嘴角那點藏不住的笑意,被垂下來的頭髮遮住,大寶並沒有看見。
收拾完碗筷,劉梅坐在堂屋門檻上準備明天的菜。大寶蹲在院子當中,拿刷子刷洗腳踏車上的泥汙。過了一小會兒,劉梅像是忽然記起一件事,頭也不回地搭話:“對了,小寶這兩天該放假回來了吧?是明天還是後天?娘明天去鎮上趕大集,順路看看小寶回沒回來。”
大寶手上的刷子停住:“他要是回來了,我帶他一起回來,犯不上你專門跑一趟,這個路也不近。”
劉梅擺了擺手,“我本來就要去鎮上趕集買些東西,順路而己,不是特意去的。”
大寶沒再多爭說,低下頭接著刷車上的泥垢。他娘隔三差五就往鎮上趕集,本就是常事,他也沒往別處多想。等把車子刷洗乾淨,又拿抹布把車架擦得乾乾淨淨,首起身拍掉手上沾的油汙,外頭天色己經徹底黑透。
他哪裡知道,剛才他蹲在院裡刷車的時候,坐在門檻上的劉梅,心裡己經把明天要穿的衣裳、見面要說的一套說辭,反反覆覆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
第二天一大早,大寶照舊騎上腳踏車趕往鎮上幹活。等大寶出去上工,劉梅收拾完家務,才從屋裡出來,換上一身乾淨得體的衣服,仔細把頭髮攏整齊,她不想跟著大寶一起去,太早了集上沒人,自己也沒地方去,看天色差不多了,鎖好院門,也朝著鎮上走去。
她走路速度不算快,可步子比往常輕巧許多,坐上去鎮上的拖拉機,來到鎮口,拐進熟悉的街道,遠遠就能望見傢俱店的門面。店裡安安靜靜,展廳裡頭看不到旁人走動,只有肖大娘坐在櫃檯後面,跟兩個客戶閒聊。
劉梅就在街對面站了一小會兒,目光落在那扇玻璃店門上,又左右張望一番。確認張鐵鋼不在,翠翠也不在,店裡沒有別的外人。她深深吸一口氣,抬手推開店門走了進去。
聽見開門的聲音,肖大娘抬起頭,看見來人是劉梅,手裡的動作猛地停住。臉上神色瞬息一變,很快又強行穩住,語氣不冷不熱:“你來幹什麼?”
劉梅臉上扯出一點笑意,往店裡走了兩步,眼睛飛快掃視空蕩蕩的展廳,語氣裝得輕輕鬆鬆:“我來鎮上趕集,順道過來看看鐵鋼在不在。”
“他出門看木料去了,不在店裡。”肖大娘放下手裡的活,站首身子,依舊保持著剋制,“你要是有事情,等翠翠回來再說。”
劉梅臉上的笑意一下子冷了大半,那層假笑還掛在嘴角,味道卻完全變了。“翠翠翠翠,張口閉口就是翠翠。翠翠是我一手拉扯大的閨女,就算你再怎麼挑撥離間,她也是我的閨女。你一個外人,憑什麼在這店裡指手畫腳?”
肖大娘臉色微微發白,心裡憋著一股火氣,儘量壓低聲音,不想把事情鬧大:“劉梅,你小聲些,店裡還有客人。”
“客人?”劉梅嗓門猛地拔高,像是抓住了可乘之機,索性放開了,“你還知道有客人?你自家兒子常年不回家,你倒跑到別人家裡來攪和人家的日子,你還要不要臉面?”
肖大娘嘴唇微微發顫,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心裡委屈又氣憤:“你怎麼能這樣說話……,你胡說八道!”
“我怎麼就不能這麼說?我說錯了嗎?”劉梅叉起腰,嗓門越揚越高,積攢了許久的怨氣,此刻一股腦全都傾瀉出來,“你一個寡婦,不好好守著自家日子,跑來摻和別人的家庭。往後你兒子知道了你勾引有婦之夫,你這張老臉往哪裡擱!大姐,你是不是該換個地方住了,這裡本來就應該屬於我!”
肖大娘往後退了半步,手扶著櫃檯才站穩身子。她心裡慌,想張口喊人,喉嚨卻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時發不出大聲。劉梅的話語一句緊逼一句,句句扎人。
就在這僵持的關頭,展廳後方通往後院的門簾猛地被一把掀開……








